半夜,浅浅睡着的艾琳被熟悉的声音唤醒。她惊讶地看到张有怀坐了起来,但随后就明白了。冰冷的悲伤冻结双唇,她只能泫然倚在张有怀身边,就像曾经热恋中那样。
“别哭。”张有怀轻声安慰,“我累了,该休息了。”
艾琳点点头。
“把落雨松叫过来吧。”张有怀知道自己时间不多,顾不及儿女情长。
落雨松已经醒了,他也明白回光返照的道理,早已等候在一旁。曾经对这老人无比厌烦,觉得他目中无人、霸道专横,如今他就要溘然长逝,却忽然觉得有些悲凉。执着于梦想的人,无论有怎样的缺陷,不都值得尊敬吗?
“外星舰队还会回来—永远永远,不要答应他们的要求!”张有怀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完全不像行将就木的病人。
“你放心。”落雨松握住他的手。
“我还有一个请求—不要再让人类回到曾经的蒙昧,让真正的科学传承下去。我们曾经做错了一件事,妄图用宗教保留科学。这个错误,我希望由你来更正……”
落雨松没有说话。
“你不答应我吗?”张有怀急了,奋力挣扎着想坐起来。
有时候,必要的妥协是生存的选择—但这句话,怎能对死不瞑目的老人说?落雨松垂下头,避开他的眼睛。
“我答应你。”
张有怀重重靠在身后的大树上。
“你去吧……让我和艾琳单独待一会儿。”
头顶的星空和弯月被浮云阻隔,夜色格外深沉。落雨松走出几步,回头再望,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第二天,科学家和族人得知了张有怀的死讯。硕果仅存的十九位科学家聚集在遗体旁边,默默向曾经的舰长告别。本应是细雨绵绵的天气啊,却不料晴空万里,就连枝叶都无法阻隔。斑驳树影在脚下绵延,像一句意味深长的嘱托。
族人们很快将长眠的老者抛在脑后,吵吵闹闹、忙忙碌碌地在树丛中着手开辟家园。地面上不行,可以暂且在树上将就,反正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只要有水有猎物,总可以从头再来。
在艾琳和崔玮的带领下,科学家们安葬了张有怀,就像埋葬了自己的心。纵使有再多抱怨和不满,张有怀曾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他们前进的信念和动力,然而如今……他们聚在一起,相对无言。
“你们和他一道去吧。”落雨松带来追风,对艾琳说。
“去哪里?”
“神山啊!去‘圣殿’里,把该带来的东西都带来。”落雨松回答。
艾琳和崔玮对视一眼。
“你们的科学我不懂。但是我答应过他,要让火种延续下去。我猜,‘圣殿’中有你们不可或缺的‘工具’—带来吧,神山不能再待下去了,但这里可以做你们新的起点。”
追风点点头:“现在出发,明天傍晚应该能赶回来。”
没有人回应。
落雨松有些惊讶,想了想,转头叫来在一旁嬉笑欢歌、没心没肺的乔木。
“看看他。我们曾经以为他是部落中最不成器的孩子,不爱狩猎,游手好闲,成天说些稀奇古怪的话,比如‘和松鼠做朋友’,还有‘想把天上的星星数清楚’……但是如今我想通了,狩猎不是唯一的正经事—你没见他天天缠着‘瘸腿大叔’吗?说不定从今往后,会有更多孩子和他志趣相投,追随你们,就像你们追随张有怀一样。猎物归于猎手,科学归于‘圣殿’。我希望有朝一日在这里,能看到重新立起的‘圣殿’。”
崔玮的眼睛亮了,望向艾琳。艾琳想了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就别去了,‘瘸腿大叔’。”她对崔玮说,“我和江辉他们跑一趟,把所有能带来的资料、仪器都带来。他说得对:毕竟人还不算太少,兴许一切都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