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落雨松稍稍侧过脸来,眉头隐隐上扬,手背在后面晃动两下,又回转身去。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安底特觉得那分明是给自己的暗号,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等一下……”他紧张地说。
安底特没有看错。落雨松别无选择。原本拟订的计划是通过环环相扣的“神迹”挑战赤土的权威。然而一路上,“圣殿科学家”教授的把戏驷水一清二楚,这孩子的反应又完全无法预料—如果他出言提醒,“将功赎罪”,计划势必付诸东流。当然也可以转巧取为强攻,直接将赤土击倒。但那只能换来一时胜利—谁都知道大首席科学家不是猎手,连追风都无法抵挡的袭击,赤土自然难以躲避。这样一来,赤土作为“神的护卫者”的地位不但没有消灭,反而会被视为“殉道士”,更加辉煌—不行,落雨松要的,是将他彻底赶下祭台!
真是无奈啊……说起来,落雨松对赤土没有仇恨,甚至颇有好感。虽然他险些将自己投入猪笼草内,但那不是作为部落领袖无可推卸的责任吗?落雨松觉得,大首席科学家能做到赤土那样,待人平和,甚至让驷水如此依恋,实在难能可贵。然而他的信念同样坚定:大祭神仪式这样惨无人道、自欺欺人的暴行,该结束了!
被抓作牺牲、投入地牢的经历,唤醒了落雨松隐藏心底的反抗,“圣殿科学家”的手段又让他看到希望。解救自己的族人、解救乔叶、解救乔木,让所有人从“变作牺牲”的恐惧中解脱出来……这曾经荒诞不经的梦想,就像早春的雨点,第一时间敲击在他心底!
他走到赤土和渐渐聚集起来的神山族族人面前,指着驷水说:“先把他放走!”
赤土向身后挥了挥手,驷水立刻恢复了自由。
落雨松原地站定,又说:“我将自己交到你手上。你要向神明起誓:从此不再为难这三个人。”
“我起誓。”
落雨松点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四位助理科学家迟疑地上前,将落雨松的臂膀扭在身后,用皮绳捆了个结实,随后将他押送到祭台之上。临行前,落雨松侧过头去,看到乔叶哀伤而关切的眼神。多好啊,有人真正替自己捏一把汗!
赤土率领众人在祭台下跪拜。
“神啊!”他大声唱诵,“愿你的荣光永远照见卑微的子民!愿所有触怒你的罪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神啊,你是力量,你是救赎!你的左手施展能力,显出荣耀,你的右手摔碎仇敌!你大发威严,推翻那些起来攻击你的!你发出烈怒如火,消灭他们像烧碎秸一样!神啊,谁能像你至圣至荣,可颂可畏?神啊,你必作王,直到永永远远!”
赤土又站起来,面对族人,指着落雨松高声宣判:“这罪无可赦的魔鬼毁坏了神的道场,是神用大能的手将他俘获,让他低头认罪!神是应当称颂的,因为神的意志是不容置疑的!”
四位助理科学家将落雨松捆绑在火刑柱上,就在那被砍断一只笼体的猪笼草旁。干枯的藤条、树枝在脚下越垒越高,仿佛命运的牢笼,让人无处可逃。
“罪人啊,忏悔吧!是你的罪行将你送上绝路!”赤土举起神杖,示意助理科学家点火。“施在我身上的,我必在火与电中加倍奉还!”落雨松厉声回应。太阳忽然跳出地平线,从树叶间穿射过来,直直打在落雨松身上。下面观看的雷之眼再次看到他身上萦绕着柔和的光晕。
“天哪……天哪……要出大事了。”他喃喃自语。
熊熊烈火烧了起来,犹如贪婪的舌头,翻滚着舔食中间的血肉之躯。黑色浓烟瞬间将祭台遮蔽,仿佛不忍心让人目睹这悲壮一幕。猪笼草的红色条纹在火光照耀下越发鲜艳,叶片在热风中舞动—那是胜利者在失败者头顶狂放地欢庆!远处,乔叶和驷水发出痛苦的哀号。
祭台之下,扑面而来的热浪中,赤土再次带领族人跪倒,高声祷告。众人相呼相应,拖着昂扬的尾音,如醉如痴。
“世界虚空,极细如丝。”“十重大千,四重世界。”
“神乃世界之光,可聚可散。”“神乃无处不在,动**无休。”“神不可见,见则归一。”
火刑柱轰然倒塌,发出山崩地裂的呻吟。
“荣耀归于神!”族人亢奋的欢呼在祈祷中此起彼伏。
忽然,明亮闪电从火光中跃起,刺破祭台上空黑沉厚重的浓烟!赤土愕然停下,难以置信地望着火影中重新站立起来的人影!熊熊烈火将落雨松的影子映得格外高大。只见他甩去身上捆绑的绳索,迅速穿越火线,完好无损地来到祭台前方!
乔叶喜极而泣,驷水惊讶得下巴都合不拢。赤土好不到哪儿去,呆呆地瞪着落雨松,都忘记自己还跪在地下,仿佛向对手求饶一般。这不可能!一个人不可能在烈火中停留这么久,却毫发无伤!
“神啊!”雷之眼跪倒在地。
这回所有人都看到了:落雨松身上被烟熏得黑乎乎,却奇迹般闪烁着愤怒的红光—红光萦绕在身上,又像神的荣耀!
落雨松眼里充斥着可怖的血丝,径直向赤土走来。赤土崩溃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向后躲去。但落雨松伸出手,仿佛无声的命令。赤土立刻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近前,劈手将神杖夺走,转身返回祭台,将神杖高举过头,双臂用力,“啪”的一声将它折为两段!自始至终,落雨松一言不发,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却仿佛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让所有人心里都颤抖起来。
“啊!”赤土一声惊呼。神杖—神杖就这样折断了?那是大首席科学家代代相传的神权的象征!他曾经在祭台上发过誓,要用它护卫神的光辉……
落雨松看都不再看他一眼,默默地弯下腰,从火堆中拾起一根燃烧的藤条。火焰飞扬,在手中仿佛一朵绽放的红花。他面向身前那棵孤苦伶仃的猪笼草,将红花抛了过去!鲜嫩草叶不易点燃,但主茎很快干枯。脆弱处无法支撑沉重的笼体和叶片,猪笼草急速倾斜,卷须在半空挥舞,垂死挣扎。笼体轰然倒地,断裂处黑烟腾起,微弱火苗重新冒出头来—起初影影绰绰、犹犹豫豫,随后便大起胆子跳跃、欢呼,犹如重获新生的灵魂。
落雨松走入人群。人群慌忙向两旁闪避,男人、女人都垂下头,似乎不敢正视这不怒自威的“神的使者”。他走向后方的乔叶和驷水,但他们也像众人一样躲到一旁。赤土完全被族人抛弃了—他们跟在落雨松身后,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开。留给赤土的,只有沉甸甸、黑压压的背影。
祭台上,猪笼草用最后的光华照亮与它同命运的失败者。祭台下,赤土垂着头,垂得那么深,仿佛要钻进自己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