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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页）

然而再精彩的故事也有讲完的一天。兴趣就像海潮，无论涨得多高，终究会衰退。大饱耳福的舰员回到自己的舱室，依旧面对遥遥无期的平淡生活。他们重又想起：这漫长的等待，不正是“荣归故里”的奥苏造成的吗？抱怨情绪就像除不尽的真菌，再度滋长。

在第五篇报道中，奥苏对自己如何“意外拯救第三行星文明”大书特书。然而出乎意料，竟在舰队中引起不小争议。很多人批评他“忘掉记者应当持有的立场，擅自干涉其他物种的发展进程”。

“这种行为不仅疯狂，而且十分危险！”丁尼公开评论。

走下荣耀巅峰，这感觉最让人不适。奥苏那几天极度郁闷，虽然仍有少数人跑来听他讲述，但夸夸其谈的心情再也找不回来了。更多人开始在与他打招呼的时候，有意无意提起“日子多么无聊”，还有人“好心”地注意到他“无法自如控制体色了”。也就是在那时，咪咪和蒲迪思的暧昧传到他耳中……

唉，蒲迪思，为什么偏偏是他！

“你知道不知道给舰队带来多少麻烦？！”怒吼声将奥苏带回现实，“原本我们已经听到风声，说那个‘行星开发委员会’准备给舰队全面授权—多亏了你之前提供的‘中立’报道！可是……”愤怒的大手在墙壁上猛拍，“这五篇连载一发，优柔寡断的委员会立刻追加指令，让我们‘短期内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早知道这样，当初你笨手笨脚掉下去，就不该派飞船搜救！就不该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接你回来！”

“你去搜救了吗？”提到这件事，奥苏更加气愤，“那么多日出日落我困在地下，怎么从没见过搜救飞船！”

蒲迪思语塞，干脆避而不答：“我本来已经向各小组下令，开始先期准备—有好几十艘飞船都到星球另一端去了！这下可好，行动不得不撤销，他们全都白跑一趟，辛辛苦苦做出的标记也要全部清除，都是拜你所赐！”

“谁让你那么心急，在得到最终授权之前就胡乱下令！”

这“嚼舌头的小文人”竟然指责自己令行不当！蒲迪思怒不可遏，四臂撑开，声音放大了一倍：“你说说，到底出于什么心态，竟然把那些未开化的两组群组动物写成‘智慧生物’。他们哪里智慧了？我看简直……简直和你一样，愚不可及！”

真受够了。奥苏腾地站立起来：“我是记者，本就不应该被舰队利益绑架！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告辞了！”

“等一下！”蒲迪思上前两步，直逼到面前，“我要你立刻再写两篇报道，澄清事实！”

“我写下的，字字都是事实！”

甩下这句话，奥苏转头就走。出门的时候，他身上跳动着红黄交替的怒火，久久无法平复。

他不想回到冷冰冰的舱室，也没心情去闹哄哄的餐厅。只有一个地方适合散心—步行道。每当烦躁的时候，他就会去那里走走看看。全息投影造就的景观吸引不了太多舰员，因此步行道总是安安静静，就像清晨的风，抚慰人心。今天的影像是大海。虽然在地面待了很久，奥苏却没有亲眼见过海。因此当那翠绿通透的浅海和皎白如月的沙滩铺陈在眼前的时候，他一下惊呆了。

太美了！不知投影的地点在哪儿—阳光灿烂，将金闪闪、白花花的水波渲染得妩媚多姿。原本憋闷的心情在美景面前也似乎舒展了许多。“这一切如果是真实的，该有多好！”奥苏不禁想到移民计划—如果当真通过，这美丽而神秘的星球就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虚幻了。然而……对落雨松、张有怀他们来说，又该是多么残酷的结局！

奥苏发现，地面上的日日夜夜已在他心底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他再无法像舰队其他成员那样，置身事外，以冷漠目光打量脚下的绿色星球了。小人儿们的举手投足、喜怒哀乐牵动他的心：和自己一样，他们成了有血有肉的生命，不再是干巴巴的“两足群居动物”。

“没错，他们也是值得尊重的生命。”坚定的声音和浪花一道拍打在他的身边。

那是弗洛。自打回归舰队，奥苏还从未正式和他说过话。有几次与众人侃侃而谈，都看到这老兄独自坐在角落，仔仔细细地听，脸上写满深思。

没有了咪咪的牵绊，奥苏对弗洛的好感更加纯粹。特别是在一晚暴雨般的精神垃圾后，能与这聪明人交谈片刻，多么令人舒心！

“你真这么觉得？”

“是啊。”弗洛走到他身旁停下，“你的报道完全转变了我的看法。我同意你：舰队不应该启动移民计划，应该把这座星球留给那些苦苦等待的两足群居动物。”

“这是我的观点吗？”奥苏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会听到立场如此鲜明的表述，况且还出自舰队副执行官之口！

“你说呢？”弗洛微笑地看着他，“至少是我读过那五篇报道的感受。说实话，原先我觉得你只是……呃，一个小记者。现在看来，不那么简单。你有头脑、有魄力，而且敢作敢当！”

奥苏十分受用：聪明人一句简单称赞，抵过蠢人一百句无用的追捧。在这阴郁漫长的日子里，他多么需要听些温暖而鼓舞人心的话啊！

“呵呵，不过是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写下来。至于地球人嘛—那些小人儿这样称呼自己，我只是隐约觉得舰队应该重新考虑……”

“有时候，直觉是最准确的。”弗洛打断他，“也许你不相信，当我第一眼看到这颗星球的时候，就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回事啊？’我当时想，‘怎么会有植被如此茂盛，而动物既高级又稀少的星球？’直觉告诉我，脚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我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因为没有根据，更因为我是舰队的总科学顾问，还是副执行官—唉，这身份，真让人为难。有时候，我多么羡慕你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也不尽然。刚才蒲迪思就……”

弗洛做了个“我明白，但是我不能说”的表情，释放出同情的信息，随着海浪一起轻声歌唱。

“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在这边，我还从来没有对人提起过呢……”

奥苏点点头，心里颇为诧异：今天怎么回事，往常只是礼貌问候一下的副执行官，竟然打算和自己长谈？

“曾经我认为，科学不应该与政治掺杂在一起，就像最纯净的水里，是不应该有盐的。”弗洛缓缓讲起一段尘封往事，神情就像悠然飘落的雪花，“在我年轻的时候，准备随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182号舰队踏上征途—我的第一次远航。当时有人建议让我担任其中一艘飞船的实习舰长，我拒绝了。‘科学顾问就应该把全部心思放在科学研究上。’我天真地回答。”

“难道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