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底特继续说:“然而我们并非完全消极等待。在第一次冷冻前,艾琳提出一个听上去疯狂的‘宗教复兴计划’。她认为可以利用当时方兴未艾的自然崇拜为科学留下一粒火种,将最基本的科学常识编入宗教当中,利用信仰世代流传。”
“这怎么可能?”奥苏像在听神话。
“其实并不困难。”艾琳向安底特示意自己解释,“只要编一套经文就好。我是量子物理学家。你知道量子物理吗……哦,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研究极微观世界的科学。”
奥苏点头:“请解释给我听。”
“比如,我们知道,大千世界是由十维时空构成的,其中四维是我们生存的世界,其余六维则像琴弦一般蜷缩在一起,以不同的频率震颤,形成不同的微观粒子……”
“你们的研究还不够深入,但是我明白了。”奥苏一笑,想起儿时无聊的物理常识课。
在科学水平明显高于自己的外星人面前班门弄斧,艾琳有些尴尬,忙跳过解释,单刀直入地告诉奥苏:“我将这些编成最简单、最容易记忆的‘经文’。比如‘世界虚空,极细如丝’,就是告诉人们宇宙的本原是‘奇点’。再比如‘十重大千,四重世界’,是说十维空间的事情。还有‘神的灵行于狭缝之中,经万千窄门而无阻’,这是光的衍射现象……”
“原来如此。”奥苏想起曾听到落雨松向驷水背诵其中几段,“但是,如何保证在流传中经文不走样呢?”作为记者,每次写完报道他都要复制十个版本,通过四种不同途径向母星传输,以纠正超距离传输中出现的偏差。超距离传输如此,跨越三万年的流传又怎能保证无误?
外星人的跳跃思维让艾琳诧异:“就像当初‘传教’那样,每次醒来,我们会走到丛林中,向‘野蛮人’行神迹,随后重新‘传教’……”
“神迹?”
“是啊。”艾琳叹息着摇头,“文明已经失落,在他们眼里,最简单的科学技能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迹—比如拍个照啊、点个火啊,比如用激光射线猎杀野猪啊……通过宗教留存科学,多么无可奈何的办法!”
一片寂静。科学家们都在回忆中唏嘘不已。
“就这样,‘科学’成了他们的宗教,‘科学家’成为祭司的代名词。然而不可预料的蜕变还是出现了—‘野蛮人’把他们对于自然的敬畏加了进去。六千年前,他们背诵的经文已经与我的设计有了很大差异—主要是新加入的内容,比如‘神的灵行于万物’‘须敬畏万物’‘不敬万物的人……神必重重责罚’,等等。但科学内容依旧存在,基本没有脱离预期。只是由于航天器在神山中,成为不断显露的‘神迹’之源,久而久之,神山竟被传为禁忌。‘野蛮人’认为它是神的领地,擅自闯入者必死无疑。从此神山无人涉足—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但是,神山禁忌也不是一无是处。”张有怀缓过精神,接续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将它视作衡量人类进化的一把尺子。你知道,文明进步必然伴随对宗教的反思。每次进入沉睡之前,我们都在企盼:让文明的火光照亮人类的眼睛,让部落中的智者打破禁忌,闯入神山,找到我们!入口处那道勾股定理证明就是文明飞跃的标志—能够解开谜题,说明人类已经回到可以与我们理性对话的阶段。这时,解冻程序便会自动开启,让我们睁开眼睛,看到脱胎换骨的‘新人’站在面前。然而……”
张有怀平静地停了下来。在那漫长的等待中,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已经习惯了。这次意外唤醒,亦不过是漫漫长夜里不经意地翻了个身。
“原来这就是辛朱、赤土他们布道的真相。”落雨松轻声说。一来一往的交谈中,有东西刺激了他,就像先前奥苏那样—他不喜欢张有怀、艾琳他们抑扬顿挫的讲述中蕴含的优越与傲慢,也不喜欢后面那些人欲言又止的叹息中透露的矜持与怀疑。他本能地感到:眼前这些人瞧不起自己。他们悲天悯人地空谈,却奇怪地拒人千里之外。然而他坦然接受,因为虽然荒诞不经,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圣殿科学家”至少对他心里长久以来的疑惑做出了回答—莫名其妙的经文、神山的古怪禁忌、世代流传的“神迹”,甚至还有大祭神的渊源……如果这是谎言,该需要多么高明的头脑来编造!
“是啊。”张有怀疲惫地望着他,“你能够接受,我很欣慰。”
飘**在空气中的绝望像沉重的盔甲,压得奥苏透不过气来。自始至终,在听科学家们讲述的过程中,一种模模糊糊的错位感总在他脑中盘旋。张有怀对落雨松不经意的夸赞就像一道闪电,照亮了那看不清的思绪。
他同情地向张有怀转过身去:“虽然我是个外人,但请允许我说几句话。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科学家啊,为什么闭上眼睛?也许‘新人’还没有出现。也许等你们所有人都在沉睡中死去,他们才会姗姗来迟。但是我告诉你啊:进入神山之前,我认为地球上没有智慧生物,是这个人用实际行动改变了我。在七天时间里,我见证了最复杂的思维模式和最初级的理性之光。相信我吧:这人的头脑绝对不比你们简单。他缺乏的不是智慧,只是一点点常识。把常识告诉他—这不正是你们苦等三万年,打算要做的事吗?需要你们帮助的同类近在眼前,却被忽视了整整三万个年头!”
张有怀叹了口气:“这道理,你以为我们不懂?但头脑和文明是两码事。在人类历史上,从头脑健全到文明萌生,其间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外星朋友啊,我们并非等待文明一蹴而就。我们等待的,不过是在痛苦挣扎的时刻为文明加一把力……”
“但是,等待可能是死路一条啊。”奥苏争辩道,“在我们的星球,曾经有过一种飞不高的美丽生物,叫作‘凝光’。它们水一般透明的身体能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光芒。曾几何时,人们热衷于豢养它们,装点庭院。凝光没有任何防身手段—在自然界,它唯一的办法就是消除气味、蜷成一团,水滴一般掉落地下,静静等候危险离开。然而,这一招对人有什么用呢?只需弯腰捡起,带回家去,等待它们的就是永无终了的牢笼。凝光极难饲养,但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再去旷野中捡拾!因此,经过短短十分之一纪的疯狂捕捉,这种美丽生灵就从星球上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句凄凉、警示的谚语:像凝光一样等待……”
奥苏还想接着说,却被张有怀打断:“也许你们的星球、你们的文明有着截然不同的发展轨迹,我很乐意与你探讨……然而那在之前,既然提到母星,有件事必须先弄清楚—我恳请你实在地回答……”
张有怀目光炯炯,犹如正午骄阳。奥苏知道他又要问“那件事”了。果然,张有怀直奔主题:“请告诉我:你们来到地球的目的—不会只是‘科学考察’吧!”
“哎呀,”奥苏依旧没想好如何解释才能既不引起警觉,又自圆其说,“在舰队里我只是个小人物,很多事情不知底细……”
“但是你总知道一些的,对吗?”艾琳也帮着发问。
奥苏为难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有怀,两人眼中闪着同样热切的光。身边其他人,就连落雨松,也都散发出强烈的逼问气息,似乎打定主意不问出究竟誓不罢休。他退无可退。
“我们那里有不少科学家……他们对这里的……呃,生物,很感兴趣。”他试着避重就轻。
张有怀笑了:“你知道,航天器都配有通信设备。刚才听你讲述如何意外坠落神山,我就在想:能否借助通信设备,助你一臂之力,与飞船建立联系……”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奥苏被一语点醒,激动得泛起黄色荧光。
张有怀老谋深算地把话说完:“然而,如果不知道你们前来的目的就贸然联系,岂不好似蒙着眼睛在悬崖上奔跑,多叫人心里没底!”
“这……”奥苏一时手足无措,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