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怪物……”
笑声戛然而止。没头没脑蹦出几个词是一回事,明确地说出话来,却是另一回事。落雨松重又弓起腰身,戒备地望着怪物。
“吃我,不行!”
“咦,刚才的话都听到了?”驷水下巴掉得老长。
“我不是怪物!吃我不行!”奥苏越说越熟练。
“难道可以和怪物对话?”落雨松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决定回应,但张口的时候,依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与一朵花、一只鸟对话的傻瓜。
“你……到底是谁?”他问。
奥苏听明白了,但无法回答。掌握的词汇太少,绞尽脑汁也只能给出一句莫名其妙的答复:
“我是,人……”
落雨松与驷水对视一眼。
“雨松哥,我觉得怪物说的是:他是哪个族的猎手,死后变成这样的。”驷水胡乱猜测。
“不是怪物……”奥苏没听懂驷水的话,但能分辨出“怪物”二字。
这怪物,真的能听懂人话!惊讶之情更胜。
“你从哪里来?”落雨松追问。
奥苏又犯愁了,真后悔没有好好听语言专员的课—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明明讲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半天才憋出一句:“神山,外面……”
“哇,我说得没错!”驷水拍手笑道,但很快又忧愁起来,“这神山真是不能进啊—雨松哥,我们也要变成这样子了!”
“闭嘴!”落雨松粗声粗气地命令,本来遇上这类匪夷所思的怪事,脑子就不够用,可不想再听一旁有人胡言乱语。
他干脆盘腿坐到地下,眉头紧蹙地盯着奥苏,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内心深处,他抗拒像驷水一样将所有不合情理的事情都引上神明套路。对于神,落雨松与绝大多数猎手一样,抱着非常务实的心态:敬而远之。神当然应该祭拜,但亲身遇上?还是算了吧。对于一切超乎常理的解释,即便没有直接提到神,他也本能地排斥—除非迫不得已,才不会设想什么“死后变化”呢。
“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他盯住奥苏的眼,再次发问。
奥苏回望着他,搜索枯肠,半晌终于转过头,直直望向天空:“那里。”
“哪里?”落雨松糊涂了。
驷水一跃而起,跳到身旁,指着树冠顶端道:“雨松哥,他说的是天上啊!”
“天上!”就是这个词!奥苏激动得全身一亮,忙不迭模仿:“天上!是,天上!”
驷水一把握住落雨松的肩头:“雨松哥,这是神的使者!”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浑身颤抖得像水波一样。
“神!神!神!”奥苏明白这词,重复了几次。真傻!对付原始生物,还有什么能比恐吓更有效果呢?
然而落雨松摇了摇头,甩开驷水的手。他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如果真是神的使者,怎么可能在丛林中遇险?怎么可能被捆绑起来?怎么可能笨手笨脚,连话都说不利索?
驷水紧紧靠在他身上,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来。
“神!神!我是神!”奥苏锲而不舍地尝试。
他错了。落雨松伸出一只手,缓缓指向他,仿佛原始文明君王的权杖。接着,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两个字来:“闭嘴!”驷水震惊地抬起头,急速抽回手臂,仿佛方才握住的肩头突然变得滚烫。奥苏也被瞬间开张的强硬气场震慑住了,头脑一片空白,哑口无言地僵在原地。
空气凝固了,重重压在身上,让人呼吸不畅。风似乎被隔绝在丛林之外,就连最高处的树叶都没有一丝摇摆。身后,火光张牙舞爪地跳跃,仿佛死神的舞蹈。脚下,影子忽长忽短,就像难以预料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落雨松忽然轻声唱诵起来,寒鸦般喑哑:
“神乃世界之光,可聚可散……神的灵行于狭缝之中,经万千窄门而无阻……神不可见,见则归一。”
“神不可见,见则归一……”驷水受到感染,应声相和,缓缓跪倒在地。
落雨松却停了下来,一半说给驷水、一半说给自己:“不是神,这不是神……神不是‘可聚可散’吗?不是能‘行于狭缝之中’吗?怎么会被困守在此,需要你我解救?不是‘不可见,见则归一’吗?怎么好端端地就在眼前?不对,这不是神,也不是神的使者……辛朱说过,神的使者就是神本身,‘分有’神的灵性—天下只有一个神—这个,不是!”声调渐渐提高,似乎越说越有自信。
落雨松不错眼珠地盯住奥苏,目光冷峻起来。虽然身处险境,虽然听不大懂,惊雷般骤然呈现的复杂思维,还是让奥苏目瞪口呆—那神情、语气和信息素,只可能出自格外活跃、深刻而敏锐的头脑!
“根本不是一般原始生物可以比拟的……”奥苏想。舰队科学家的评论,什么“野蛮”“愚昧”“相互残杀”,在此刻变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