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如果科学可以决定一切的话……那一次,我们的目的地就在母星附近,云盘座中唯一可供开发的星球—第五行星。”
“啊,就是那次……”
“是的。”弗洛黯然点头,“那时,我多么兴奋!第一次离开母星,去往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年轻漂亮的未婚妻萨米提也在同一艘飞船上。我们约定,远征归来就成婚。”
“天哪……”奥苏已经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云盘座第五行星荒芜极了,没有水,没有大气,因此也就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影踪。但是,按照先遣部队的报告,星球地层下蕴含大量稀有资源。特别是锂、铯、铍这类轻金属,和硒、碲这类非金属元素。”
“这些都是……”
弗洛做了个“无关紧要”的手势,继续讲述:“舰队直接降落在满目疮痍的星球表面—全都是陨石敲击出的伤痕。在一连串烦琐细致的观测分析后,舰队决定派我所在的第九飞船和第十飞船进行舱外实地考察。那时我年轻气盛,觉得即将迎来职业生涯的首次辉煌。然而,就在考察队准备出发的时候,我在行星磁场中监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扰动。”
“那是怎么回事?”奥苏完全被故事吸引住了。
“磁场扰动的原因很多,最常见的是所在星系恒星运动引发的高速等离子体云侵袭。怪异的是,在我向主舰发出复查请求后,主舰对恒星和第五行星进行了全方位分析,结论是:恒星运行正常,行星磁场也未见异常。我不相信,又向考察队队长—也是第九飞船的舰长—提出延期,进一步对磁场追踪观测。结果还是一样:先前的扰动就像幽灵一般,倏忽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奇怪了!”
“是啊。很多人,包括主舰上的科学顾问都质疑我的观测,甚至有人讥讽我胆小,‘为拖延实地考察找借口’。考察队队长也是其中一员。当我再次找到他,要求进一步监测的时候,他断然拒绝。‘如果害怕,你就留在飞船里吧。’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
“你被说服了吗?”
“没有。”弗洛悲伤地摇了摇头,“我对观测结果从不怀疑,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阻止考察队成行。同时,强烈的荣誉感又让我身不由己,默默地背起行囊,走向未知世界。我劝说萨米提留下来,她没有同意。‘我相信你。’她说,‘但如果有危险,就让我们一起面对吧!’”
弗洛叹了口气,停住了,奥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海浪在面前轻盈地扑打沙滩,沙滩细软清白,就像一首悠长的挽歌。
“当时我没有坚持。唉,那是我一生无法原谅的错误!”弗洛从追思中醒来,“考察进展十分顺利。我们陆续在行星地表发掘出十多种稀有金属—对于资源紧缺的母星来说,云盘座第五行星无异于天赐宝库。我一直悬在半空的心,也渐渐落了下来。然而就在考察队即将返回的时候,灾难降临了。一夜间,第五行星的地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磁场迁移。”奥苏对那场灾难记忆犹新。
“是的。”弗洛说,似乎料定他不懂个中道理,随即又解释道,“你知道星球磁场的成因吗?固体行星的地核是一个带正电的等离子体,地核中央高温高压,不断将电子挤压出来,形成永不衰减的电流,进而产生了行星磁场。”
奥苏还是不理解,但没有插嘴。他沉浸在悲伤的故事中,提心吊胆地等待“即将发生”的灾变。
“我们没有预料到,云盘座第五行星的地核会出现周期性变迁,先期观测中幽灵般的扰动就是大变迁的前兆。在那个命中注定的夜晚,行星磁场突然紊乱。磁极就像中邪的舞者,疯狂扭转方向,引发了一场自内而外的强磁暴!转瞬之间,考察活动赖以维系的精密设备全部失灵—定位、方向、通信,一切一切……就连生命供给系统的动力源都险些报废!”
“那时,你们距离舰队多远?”
“并不太远。”弗洛苦笑,“但有什么用呢?我们迷失了方向。在荒无生机、处处雷同的旷野上,没有了仪器,就像瞎子一样。考察队发生了分歧,大部分队员坚持留在原地。‘舰队一定会派出搜救队来。’他们说。但是我和少部分队员决定自救—向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磁暴的持续时间完全无法预知,苦苦等候无异于坐以待毙!’我劝说他们。但队长则驳斥说:‘在给养所剩不多的情况下,贸然行进才是自杀!’唉,现在想来,两种意见都有道理,却都无法逃避命运的捉弄……”
“后来呢?你坚持了吗?”
“坚持了。我带领十位队员踏上归途。队长百般阻挠,不愿将给养分给我们,几乎爆发了争斗。最终,我们只带很少口粮离开了营地,在旷野中踯躅。起初我对自己的记忆信心十足,然而在狂躁的大自然面前,人的信念是多么渺小!我们摸索前行,渐渐偏离了方向。十个漫长的日出日落过去了,仍旧没有舰队的影踪,我意识到大限即将来临。给养几乎消耗殆尽,队伍再次分化,不断有人提出新的方向,走向殊途同归的结局……最后,只有萨米提跟在我身边,已经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我看着她变作透明的皮肤,和皮肤下面暗淡的血色,绝望、无助,近乎疯狂。那时的星空啊,我至今都能看到……”
弗洛抬起头,仿佛回到了久远之前。
“最后一夜,萨米提靠在我的怀里。没有大气遮掩的群星密密层层,看上去有些恐怖。它们高高在上,不动、不闪,寒光笼罩大地,冷酷得令人战栗。萨米提最后一次抬起手臂,抚摸我的面颊。我悲伤得说不出话来。她用目光安慰我:别哭,别哭……我用小臂静静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的额头。她疲惫而幸福地笑着,眼光暗淡下去,就像无数次在我身边睡着,就像明天还会醒来……”
长久的沉默。奥苏被深深打动了—没想到这风度翩翩、待人亲和的男人,竟有过这般心痛的遭遇。和他相比,几日来自己经受的“打击”又算得了什么?
“最后,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终于问。
“如果不是第五行星的地核运动突然停止,磁场变迁平息,我必将追随她而去。”弗洛静静回答,“搜救队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抱着死去的萨米提,行尸走肉一般在原地打转。和我一道自寻归路的队员只有两位活了下来,留在原地的那些人,包括队长,都神秘地失踪了—既没有发现遗体,也没有任何求救信号,他们就像一滴水在烈日下蒸发,踪迹皆无。是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故,还是终于和我们一样,决定自救?没有人说得清楚。”
奥苏唏嘘不已:“如果当初听了你的劝说,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了。”
“是啊。”弗洛转过头,郑重其事地盯着他的眼睛,“从那以后,我便决定不再一门心思钻研科学,不再把自己的生命交托给粗心大意的旁人—如果当时,做出决定的是我,考察队就不会出发,灾难就不会降临,萨米提就不会离我而去!这正是我想说的:能够做决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心中有了想法,务必要坚持—不要像我一样啊,在多年以后追悔莫及:当初如果坚持己见,该有多好……”
弗洛离去半晌,奥苏才从那哀伤往事中清醒过来,立刻一头雾水:他为什么要将这私密故事讲出来?难道是在暗示自己“坚持己见”,不要被蒲迪思的**威压倒?
可是……弗洛为什么这么做?他想不通。是出于对他的支持,还是对地球人的同情?是单纯的安慰,还是另有所图?疑问一个接一个,困扰人心。奥苏琢磨了整整一夜,直到月上三更,直到昏昏睡去,直到明媚阳光从舷窗中透入,依旧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