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呢,要不然追风怎么能后来居上,成为族长的有力竞争者?赤土伯说,是因为撒该觊觎族长位置,在祈祷时向老族长施咒,因此触怒了神……”
“竟然有这事?”落雨松很诧异,“可是赤土空口无凭,会有人信吗?”
“咦,赤土伯是大首席科学家啊……”驷水感到这问题不可思议,“不过,撒该自己不承认,两人还起了争执。最后赤土伯让他对神发誓,这才灰头土脸地认输。”
“就是说真有这事?”
“当然喽,赤土伯说话都是有根据的……撒该大伯丢了脸,病倒好长时间,我们都以为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难怪他那么急不可耐地推举我为新任大首席科学家。”想起这段往事,落雨松恍然大悟,不禁仔细看了几眼。只见撒该面颊消瘦,像刀劈过一样,身上也瘦骨嶙峋,仿佛下雨前泛起的钩卷云。
“这人活不了多久啦!”离开神山族的时候,安底特对他说。
落雨松深以为然。个中原因奥苏解释过—什么“大闪电”“小闪电”,虽然没太听懂,但有一点再明白不过:神山族必须迁徙……至少,要尽快带乔叶离开。
“我们走吧。”想到这里,落雨松迫不及待地对安底特说。
“去哪里?”
“河谷族啊。我的族人还在辛朱的蒙蔽下惶惶不可终日呢!尽快推翻辛朱的统治,就可以尽快把两个部落合并了……”
可惜,那个长得像雾月一样的白峰估计已经受尽折磨,在猪笼草腹内“永生”了。唉,落雨松懊悔不已。
“嘘!”安底特忙止住他,“小声些,别让张有怀听到!”
刚刚回到操作舱里,张有怀和安底特就发生了激烈争吵。虽然他们刻意躲到一边,不想让落雨松听到,但毕竟声音太大,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能任他胡来!”张有怀听过安底特眉飞色舞的讲述后大发雷霆,“什么‘火祭’‘复生’,这是你应该做的事吗?”
“你没见到当时的情况。”安底特不服气地争辩,“真是千钧一发,没有别的选择……”
“四位科学家,还带着武器,怎么会没有选择!”
“带着武器又怎么样?硬冲吗?那样行不通—落雨松不已经告诉你了吗?”
“我凭什么听他的……”
落雨松摇了摇头。虽然接触不多,他对这老科学家实在没有好感,傲慢、固执又专横。相比之下,瘦高个子的安底特就随和得多。对于部落生活,他似乎没有其他科学家那样根深蒂固的轻视,反倒很感兴趣地问了不少问题。因此接下来的河谷族之行,落雨松依旧希望与他同去。
“就算要去河谷族,也不用这么晚出发吧?外面天都快黑了。”安底特压低声音。
“路程太远,以你们的脚力,走一夜才能过去。”
安底特点点头:“行,我去通知江辉他们。晚上走也好,免得张有怀提前知道,又要啰唆。但我建议稍事休息,十二点钟……呃,到时候我们与你会合,一起出发!”
落雨松笑了笑,看着他消失在一道屏蔽门后,摩拳擦掌的样子,显得比自己还要兴奋。大厅彻底安静下来,科学家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或休息,或工作,落雨松被彻底遗忘了。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在看不见的围墙间四处走动。
墙面不知疲倦地将外部世界投射进来。已近黄昏,落日让天空变了颜色,深红、浅黄、翠绿、嫩蓝,一道一道,就像绚烂的梦。
这几天的遭遇也是一场梦啊……落雨松不禁感慨。十多天前,他是部落中的少壮猎手,注定要在丛林中耗尽一生,等到年老体衰的时候被族人投入猪笼草内。十多天后,他带领一批奇形怪状的同伴走出神山,推翻了赤土的统治,自己还被奉为“大首席科学家”。荒唐啊,太荒唐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一夜之间,脚下大地被说成“天上微不足道的一颗星”,绿树藤条却成了世界的隐秘统治者!“圣殿科学家”认为“地球”面临危机。落雨松不太理解,也不太关心。他是个务实的男人,只关心臂膀能够触及的一方天地、踮脚能够看到的明天。至于仰望星空,还是留给孱弱的“圣殿科学家”吧。
对于“圣殿科学家”,落雨松感情复杂。表面上看,他们是衣着怪异的疯子,说着莫测高深的言论,记挂着遥不可及的未来;走近看却和自己一样,是有血有肉、性格各异的普通人。他们展示的“神迹”让人眼花缭乱,虽然不像辛朱、赤土那般故作神秘,但也似乎有所保留—说到底,还是不信任自己,或者看不起族人吧。想到未来就要和这样一群陌生人纠缠不清,落雨松不知是喜是忧。
“不管了。”他站稳脚跟,思虑太多徒增烦恼—夜幕已经降临,明天早晨,河谷族难免又是一番恶斗。现在养精蓄锐,保存实力方为上策。他找了个地方躺倒,面对头顶迅速聚拢、浓得扯不开的夜色,闭上眼睛。
然而很难入睡。操作舱里冷冰冰、硬邦邦的地面,怎比得上部落中茅草堆积的小窝?落雨松试图忽视骨节支在地下的触感,却无济于事。算了,还是出去睡吧。他坐起来,看到奥苏暗灰色的身体在远处闪烁。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奥苏走到近旁,对落雨松说,“‘天上的眼’。”
落雨松点点头。
“想出去走走吗?”奥苏又问。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夜色。
奥苏也难以入睡。今天下午,张有怀和艾琳成功搜索到了舰队电波,虽然由于通信设备太过简陋,无法直接交流,但奥苏认为所发送的信息已经足够让舰队破解自己的位置。
“也许,明天就可以回家了!”他想,有一种逃出生天的雀跃。
他现在就盼着回到飞船,把这几日的神奇见闻写成文章—真想看看那些蠢材读到后,会是怎样的惊讶!
然而他又奇怪地满怀忧虑。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冒险,他无意中影响了地球文明的进程,影响了一群苦苦挣扎的小人儿。还记得年少轻狂、最幼稚的梦里,自己曾幻想“像神一般降临在荒蛮星球”,被蝼蚁般未开化的生物顶礼膜拜。然而现实却出人意料:最不起眼的文明也有值得尊重的梦想。这显而易见的道理他却从未想过—在舰队、在母星,又有多少人曾经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