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慌了。这时,心底反倒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来。这渴望来势凶猛,瞬间占据他全部的身心。他想“心想事成”。他有着各式各样的欲望。他喜欢欺侮别人,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三天两天不收拾人,他就浑身不自在。谁都不可以阻止他的发泄,包括他的父母。
他喜欢赌钱,尤其喜欢一掷千金那种霸气。方式不管,地点不管,时候不管,对象不管,只要能赌,他都喜欢。赌瘾发作的时候,航空母舰也挡不住他。
他是太子,为所欲为是他的天性,是他的权力。但现在——肌肉与骨头一起呻吟起来,仿佛有干根钢针在扎,扎在每一块肌肉上;又好像有万只蚂蚁在咬,咬在每一个细胞上。疼痛,难过,绝顶的煎熬!偏偏他无法动弹,连呻吟一声都办不到。他似乎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鼻涕也是。
如果此刻,有人给他“心想事成”,他就是做牛做马、做猪做狗也乐意,什么尊严、羞耻、权利、金钱、地位、名声统统可以不要,“心想事成”就是一切。可惜—一他的大小便一齐失禁。他能感觉它们的流失,他知道这不好,知道该制止,可就是制止不了!心跳得更加厉害,带动全身也在跳动。有好几次,他都认为心脏已经跳出胸腔,离他而去了。
在一次最为猛烈的跳动后,心跳陡地停住了,就像鼓槌因用力过猛而折断后鼓声停住一样,突然地、出入意料地、没有任何预兆地停止了跳动。
一切都似乎静止下来。
太子熊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屎尿里,什么也没想,连害怕都没有,只感觉一阵阵莫名的孤独。是的,孤独。太子熊从来没有领教过什么叫孤独。从小到大,他身边别的或许没有,人有,每个人都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他是他们理所当然的中心人物,他的世界只有热闹,只有喧嚣,哪里有时间去感受孤独呢?但此时此刻,他只感觉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好孤独!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不跳了。怎么会这样?他想,我的心怎么没跳呢?这不可能,死人的心才不会跳,莫非我死了?奇隆,如果我死了,为仲么我还能——他的思维永远凝固在这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他。
34
在金光大厦会议室,猎人公会正在召开特别会议。与会的除温先生、过山黄和美枝子外,还有三十来个小头目。老二胡狼卡洛斯下落不明,未能到会。
按照惯例,会议由温先生主持。“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温先生站直身体,扶了扶金丝眼镜,“昨天晚上,太子在牢里去世了。”会议室陷入难堪的沉默。谁都明白太子对于猎人公会是何等的重要。没有他……
良久,温先生打破了沉默:“太子离我们而去,大家都很难过,我也一样,太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未能报答万一,实在汗颜。现在,我唯有把太子一手创建起来的猎人公会管理得更好,才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太子。”
“不要酸溜溜的好不好?”过山黄酸溜溜地说:“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说完了我好去办正事。”
温先生没有理他:“古语有云,国不可一日无君,蛇不可一日无头,我们猎人公会也不可一日没有老大。因此,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推举一位新头儿出来。”
“除了你温先生,谁还有资格?”过山黄依旧酸溜溜的,“我可不想当,大家不要选我呀。”
温先生瞥了他一眼,说:“我自认没有资格当老大。所以,我推荐一位有能力的人来当。他就是天狼。”天狼推开会议室的门,在众人的目光里,走上主席台,他依旧一身黑衣,脸上戴着狼形面具。
猎人们议论纷纷,都不知天狼是何许人也。温先生介绍:“此前太子接的价值一亿的买卖就是和天狼做的。他的财力不容置疑。不知各位有何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过山黄道,“还不是听你温先生的。”温先生问:“你呢,美枝子?”
“我无所谓,谁当都可以。”美枝子淡淡地说,多年的人生经验让她明白,帮派内部的权位之争比帮派之间的仇杀更为可怕,她可不想去趟那潭浑水。
“台上全票通过。”温先生看着台下,“你们呢?”
“没意见。”“我同意。”“我们听温先生的。”“温先生同意就行了。”“温先生的意见就是我们的意见。”
有七八个温先生的死党七嘴八舌地喊起来。其实,一直以来,猎人公会的真正掌门人是温先生,组织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他掌管。至于太子熊,除了吃喝玩乐外,什么都不会做,他只是猎人公会的保护神。但现在太子熊死了,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天狼出来要当龙头老大,谁知道他行不行?所以,更多的人沉默不语。
“有人反对我当猎人公会的龙头老大吗?”台上,一直没有说话的天狼开口了。声音尖且细,仿佛峡谷里劲急的风。
没人说话。天狼继续说:“我知道,大家还在怀念太子在世时的幸福时光,同时怀疑我有无能力当这个老大。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希望大家不要怀疑我。我和我所代表的组织是世界数一数二的。我们敢出一亿元的天价追捕独狼就是明证。事实上,独狼不止值一亿,他值十亿,甚至百亿。他的战斗力是很多政府愿意出巨资购买的。如果抓住他,你们所赚的钱足够你们胡花海用一辈子,稍微节约一点,到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那辈都还有钱用。大家不想要这笔唾手可得的钱吗?”
没人不想。
“也许有人要问,行动了这么多次,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都还没能抓住独狼,我凭什么说那笔钱唾手可得呢?因为我知道独狼的弱点在哪里。抓住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是聚合镭射枪,威力巨大无比,是我特意带来对付独狼的。大家愿不愿意跟我去抓独狼,去得那笺钱?”
“愿意!”“愿意!”“愿意!”所有的猎人都叫喊起来。钱,是这些人加入猎人公会的最大理由。温先生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无意中瞥见过山黄,后者正冲他傻笑,他立刻偏转头去,避开过山黄古怪的目光。
35
雷欢正坐在鱼缸前欣赏鱼们的舞蹈。回家已经十天了,生活基本恢复了正常,除了那个饶舌的老太婆来烦过她两次外,连警察都没来过问过她这个前人质。这是一个冷漠的时代。如果说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多了个独狼。独狼还是老样子,神秘莫测,总是在她意料不到的时候出现,给她带来惊喜和快乐。刚到家那天,独狼强行要她去验血,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当独狼看到那张表明一切正常的化验单时欣喜若狂的样子让她明白,独狼肯定是为她好。对于能肯定这一点,她很欣慰,也有几分心酸,并不只是因为独狼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门铃响了。
她打开监视器,屏幕显示,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子,西装革履,一副标准的绅士打扮。看不出他是谁,帽子遮住了他大部分脸,他是——陌生人摘下眼镜,用一双惨绿的眼睛解答了雷欢的问题。
雷欢打开房门,让独狼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