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踌躇着说,“几十年来一直自认是社会的精英,毫无怨怼地接受精英道德的禁锢。如今我幡然悔悟了,把禁锢打碎了。我真正体会到,一旦走出这种自我囚禁,人们可以活得多么自由自在——但我还是没能完全自由。比如,我可以在这桩罪恶中当一个高参,但不愿去‘亲手’干这些丑恶勾当,正像孔夫子所说的‘君子远庖厨’。”他苦笑道,“请你们不要生气,我知道自己这些心境可笑可悲,但我一时还无法克服它。”
贼王冷淡地说:“没关系,就按先生的安排——你当黑高参,我们去干杀人越货的丑恶勾当。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干,我才不耐烦既当婊子又想着立牌坊哩。”
贼王难以抑制自己的怒意,但他至此已完全相信了这位古怪的读书人。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绝不会是警方的诱饵。他不客气地吩咐道:“好了,咱们到现在算是搭上伙了。黑豹,你在三天内把那些图纸弄来,我陪着任先生留在这里。任先生,这些天请不要迈出房间半步,否则……这是为了你好。听清了吗?”
“知道了。”任中坚平静地说。
教授是一个很省事的客人。两天来一直待在指定的房间,大部分时间是躺在**,两手枕在脑后,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吃饭时他就下来那么一二十分钟,安静地吃完饭,对饭食从不挑挑拣拣,然后再睡回**。胡宗尧半是恶意半是谐谑地说:
“你的定力不错呀!有这样的定力,赶明儿案子发了,蹲笆篱子也能蹲得住。我就不行,天生的野性子,宁可挨枪子也不愿蹲无期。”
**的任先生睁眼看看他,心平气和地说:“你不会蹲无期的。凭你这些年犯的案,早够得上三五颗枪子了。”看看贼王眼里闪出的怒意,他又平静地补一句,“如果这次干成,我也够挨枪子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干?你不怕吗?”
教授又眯上眼睛。贼王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愿回话,便要走开,这时教授才睁开眼睛说:“不知道,我也没料到自己能走到这一步。过去我是自视甚高的,对社会上各种罪恶、各种渣滓愤恨不已。可是我见到的罪恶太多了,尤其是那些未受惩罚的趾高气扬的罪恶。这些现实一点一点毁坏着我的信念,等到最后一根稻草加到骆驼背上,它就突然垮了。”
说完他又闭上眼睛。
第三天中午,黑豹笑嘻嘻地回来,把一束图纸递给正在吃午饭的任教授。教授接过图纸,探询地看看他。黑豹笑道:“很顺利,我甚至没去偷。我先以新疆某银行行长的名义给这家银行的刘行长打了电话,说知道这幢银行大楼盖得很漂亮,想参考参考他们的图纸。刘行长答应了,让我带个正式手续过来。我懒得搞那些假手续,便学着刘行长的口音给管档案的李小姐打了个电话,说,我的朋友要去找你办点儿事,你适当照顾一下。”
贼王笑着夸道:“对,学人口音是黑豹的绝招。”
“随后我直接找到李小姐,请她到大三元吃了一顿,夸了她的美貌,给她买了一副钻石耳环,第二天她就顺顺当当把图纸交我去复印了。”
教授叹了口气,低声说:“无处不在的腐败,无处不在的低能……也许你们不必使用时间机器了,只要找到金库守卫如法炮制就行了。”
黑豹没听出这是反话,瞪大眼睛说:“那可不行!金库失窃可不比一份图纸失密,那是掉脑袋的事,谁敢卖这个人情?”
贼王瞪了他一眼,让他闭上嘴巴。这会儿教授已经低下头,认真研究金库的平面图,仔细抄下金库的坐标和标高。随后他意态落寞地说:“万事俱备,可以开始了。不过我要先说明一点,这部机器是我借用研究所的设备搞成的,由于财力有限,只能造出一个小功率的机器。我估计,用它带上三个人做时间旅行是没问题的,但我不知道它还能再负载多少黄金。也许我们得造一个功率足够大的机器。”
贼王不客气地盯着他:“那要多少钱?”
“扣紧一点儿……大概1000万吧。”
贼王冷笑道:“1000万我倒是能抓来,不过坦白说,没见真佛我是不会上香的。我怕有人带着这1000万躲到前唐后汉五胡十六国去,那时我到哪儿找你?走吧,先试试这个小功率的玩意儿管用不管用,再说以后的事。”
银行大楼的北边是清水河。河边建了不少高楼,酒精厂的烟囱直入云霄,不歇气地吐着黄色的浓烟,浅褐色的废水沿着粗大的圆形管道排到河里,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暮色苍茫,河岸上几乎没有人影。任教授站在河堤上,怅惘地扫视着河面和对岸的柳林,喟然叹道:“好长时间没来这里了。记得过去这里水质极清,柳丝轻拂水面,小鱼悠然来去,螃蟹在白沙河**爬行。水车辚辚,市内各个茶馆都到这里拉甜水吃……1958年我还在这里淘过铁砂呢,学校停了课,整整干了两个月。”
“铁砂?什么铁砂?”黑豹好奇地问。任教授没有回答,贼王替他说:“大炼钢铁呗。那时的口号是钢铁元帅升帐,苦干15年,超英压美学苏联。这儿上游有铁矿,河水成年冲刷,把铁砂冲下来,在回水处积成一薄层。淘砂的人把铁砂挖出来,平摊在倾斜的沙滩上,再用水冲啊冲啊,把较轻的沙子冲走,余下一薄层较重的铁砂……我那年已经6岁了,还多少记得这件事。”
“一天能淘多少?”
任教授从远处收回目光,答道:“那时是按小组计算的,一个组四个人,大概能淘两三斤、四五斤吧。”
黑豹嘲讽地说:“那不赶上金砂贵重了!这些铁砂真的能炼钢?”
贼王又替教授回答了:“狗屁!……干正事吧。”
教授不再言语,从小皮箱里取出一具罗盘、一具激光测距器。又取出图纸,对照着大楼的外形,仔细找到金库中心所在的方位,用测距器测出距离:“现在,金库中心位于咱们的正南方352。5米处,我就要启动时间机器了。等我们回到过去的某一年,比如说是1958年,就从现在站立的地方径直向南走352.5米,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管在当时那儿是野蒿丛还是菜地。”
贼王和黑豹都多少有点儿紧张,点点头,说:“清楚了,开始吧!”
“不,黑豹,你先把这棵小树挖掉。时间机器启动后,会把方圆一米之内的地面上的所有东西全部带到过去。这棵树太累赘。”
“行!”黑豹向四周扫视一番,跑步向东,不一会儿,他就从一个农家院里带着一把斧头返回了,不知道是借的还是偷的。他三下五下把那棵三米高的杨树砍断了,拖到一边去。“行不?开始吧!”
“好,我要开始了。”教授把测距器和罗盘收回皮包,挂到身上,仔细复核了表盘上的参数。“返回到1958年吧,那样更保险一些。1958年6月1日下午5点30分。选这个时辰,干活儿比较从容。”
两人都没有反对,不耐烦地看着他。教授轻轻按下启动钮。
扑通一声,三人从两米高的空中直坠下来,跌入水中。黑豹摔了个仰面朝天,咕嘟嘟喝了几口水。他挣扎起来,暴怒地骂道:“娘卖×,这是咋整的?”
好在这儿的水深只及腰部。那两人没有跌倒,教授高举着时间机器,惊得面色苍白,好久才喘过气来:“肯定是这41年间河道变化了。我们仍是在出发点,这儿就是咱们在1999年站立的那段河堤。真该死,我疏忽了,没想到仅仅41年河道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谢天谢地,时间机器没有掉到水里,万一引起短路……咱们就甭想回去了。”
贼王沉着脸说:“回不到1999年倒不打紧,哪儿黄土不埋人?问题是,恐怕金库也进不去了。”
教授苦笑道:“对——我会修复的,只是要费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