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它为什么不直接送我们碟子呢?”
“呃……”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唐露见我窘迫,脸上绽开笑容,说:“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是哆啦A梦在帮助我们,你不是说每一个童年都有一个哆啦A梦在守护吗,一定是我们的童年快结束了,所以这个哆啦A梦来给我们最后的帮助。”
“嗯!”我摇摇头,把刚才的问题甩出脑袋。
废铁已经收集齐了,一百多斤,我今晚肯定带不走。于是把它们拖到树下面,用树枝盖住,打算明天用自行车运到镇上,卖给那老头。
第二天,天色阴沉,太阳被遮在云层后面,雨却迟迟不下。我起床的时候,感觉有点头疼,可能是昨天掉在河里后吹了风。但即将租到《哆啦A梦》的喜悦充盈我全身,我对唐露说我要去卖废铁,直接租VCD,下午回来,让她在家等我。
“嗯!”看得出来,唐露也很期待。
于是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河边,用麻袋把铁件装好,放在车的后座上。装铁盒的时候,我看到侧面那个圆形凸起,好奇地去掰,一下子就把这个凸起拔了下来。圆形凸起的下面,是一截五六厘米长的晶体方块,半透明,此前这个方块一直插在铁盒里,只露出金属材质的圆形头部。我观察了一下,觉得造型有趣,就放在了口袋里,打算一会儿送给唐露。
我骑的是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直立起来比我都要高,我坐在座板上脚都够不着车蹬,只能斜跨着骑。它的好处在于结实,一百多斤的铁放上去都浑然无事,只是骑得更吃力而已。
出了村子,拐上公路,再骑两个多小时就能到镇上。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蹬车,天气闷热得厉害,不一会儿就满身大汗了。但一股劲在我胸中鼓**,尽管腿累得像灌了铅,却越骑越快。
路两旁的杨树静默着,在黏稠的天气里连树叶都死气沉沉地下垂着。拐过前面最后一段水泥路,上了桥,再下去就能到镇上了。
意外就是在桥上发生的。
二八自行车牢固,我尚且有劲,没想到问题出在了麻袋上——经过两个小时的摩擦,铁件把麻袋刺破了,哗啦一声,这七八件沉重的铁块全部掉了下来,在桥面上叮叮当当地碰响。
“嘿,小崽子,偷了这么多东西!”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我正蹲在地上捡铁件,扭头一看,居然是老唐。老唐脸上一片通红,步子有点歪,走过来踢了踢铁盒。
“我没有!”我扶住铁盒,争辩道,“是我从河里捞出来的!”
“这些东西这么新,一点锈都没有,你说从河里捞出来?骗鬼吧!”老唐喷出一口酒气,“你老子偷人!你偷东西!一家人出息啊,走,我带你去派出所!”
我想起老唐跟父亲在田里打的那一架,他打输了,还一直怀恨在心。他身子枯瘦,心胸狭小,打不过我父亲,现在自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我着急起来,大声喊:“我真的是从河里捞出来的,不信,唐露可以作证!”
老唐嘴角一撇:“露露?我早就让露露不跟你一起玩,这个死丫头非要跑出去。别说那么多了,跟我走!”
我死命反抗,但依旧敌不过老唐,他如提小鸡般揪着我的衣领,打算带着我离开桥。
“天杀的老唐!”我死死抱住桥边栏杆,“你欺负我,我爸爸会打死你的!”
老唐一下子火了,脸上更红,踢了我一脚:“别说老胡不在这,就算他在,我也得教训你!”他拉了我两下,没拉动,也不敢太过用力,就松手了,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好,你不走!你不走我去把你偷的东西上交!”
他气冲冲地扶起自行车,把铁件装在麻袋里,系在车座下的铁杆上,然后骑着车下桥,拐进了镇上的街道。
我追了几步,没追上,满心委屈地站在桥边哭,一边哭一边骂。路过的人都诧异地看着我。我哭了一会儿,累了,脑袋昏沉,于是转身往回走。
闷了许久的天空滚动着隐隐雷声,没走到一半,雨就落了下来。初时只有几点,后来就成了瓢泼大雨,将我浑身淋湿。
我在雨中抽泣,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回到村子。路过唐露家时,看到她家家门紧闭,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在。我想起跟唐露的约定,她应该会在这里等我,等我带回全套《哆啦A梦》的碟片。我没有带回来,但她应该在这里等我。我昏昏沉沉地想着。
我干脆在她家门口坐了下来,四周雨点如瀑,地上水流汇聚成河。我的头越来越晕,就靠着墙,但一直到我睡着,都没有等到唐露回来。
在唐露的葬礼上,我见到了陈老师。
在大年初办葬礼,在村子里是大忌,基本上都不愿意参加。再加上老唐酗酒暴躁,人缘不好,葬礼冷冷清清的。
下葬的那一天,细雨蒙蒙,唢呐声混在雨幕中,格外萧索。我走在十来个人的送葬队伍里,缓慢地跟着前面的人,雨落在脸上,而脸已没有知觉。
老唐坐在唐露的墓前,胸前系着一个白色麻袋,眼神呆滞。他的独腿直直地伸在斜前方,触目惊心。我们依次上前,把用白布包着的钱丢进麻袋,然后离开。
我前面的是一个老人,颤巍巍的,她丢完钱转身的时候,我才把她认了出来。
“陈老师?”
她看着我,枯瘦的脸看上去很深邃,不知是因为衰老,还是因为哀戚。她抖动着干瘪的嘴唇,对我说:“你也来了,你来参加唐露的葬礼。唐露是我最好的学生,却过得最惨,现在埋进土里,比我都早。但你不知道,她这么惨淡的一生,可怜的结局,都是你造成的。”
我一愣,疑心陈老师是不是年老昏了头,摇头说:“从小学毕业起,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陈老师却不再说话,身子佝着,在冬雨里慢慢走向自己的那间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