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吉亚走过去,尸体就像一挂白布,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虫。面目狰狞,然而阿奴吉亚仍旧能够认出来,这是领主的尸体。
他没有被杀死,也并非被烧死,而是在一切的杀戮和毁灭都完毕之后,被人活生生地钉在木桩上,血流净尽而死。
凶手特意在他的身体上撒上了虫子,这种叫作“厉蛊”的虫子有锋利的牙齿,带着毒液,咬起人来格外疼痛。也许在领主还活着的时候,那些虫子就开始咀嚼他的血肉,大肆繁殖。在最后断气之前,他要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被吃掉。
那些残酷的人先折磨他的精神,然后折磨他的肉体。
这是冲着我的惩罚!阿奴吉亚深刻地明白其中的意义。他是一个叛逃的司星人,他的出生地连带着受到了惩罚。
怎么会这样!空桑大人赐福给他,他早已脱离了这群人,成了空桑大人的奴仆,即便叛逃,那也是空桑大人的事。
阿奴吉亚匍匐在地。他的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瑟瑟发抖。他并不害怕,只是感到痛彻心扉的悲伤。那些朝夕相处的亲人啊,一个都不在了。
整个村子的人甚至连一个卵都没有留下。赶尽杀绝,毫无尊严地死去,这最悲惨的命运居然降临在亲人们的身上。
阿奴吉亚心头一阵抽搐,他的整个灵魂似乎都融化在了悲伤之中。
耳边传来沙达克的声音:“对不起,没想到会这样。”
阿奴吉亚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最后抬起头来。
周围的幻象都不见了,他仍旧在船舱里,周围都是银色的墙。
他的眼睛因为悲痛而变得血红。
“我要回去。”他坚定地说。
“然而你只是白送性命。”沙达克试图宽慰他,“已经发生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跟我们一起,会有全新的生活。”
“不,我的根在那儿,我要回去。如果他们都不在了,只有我才能让他们的灵魂不坠入地狱,归于永恒的星。”
“你要回去做什么?”
“用最好的金木搭好祭台,点燃圣火,让他们的身体在圣火中消融,我会为他们祈祷,让他们的灵魂升入天堂,抵达永恒的星。只有我才能帮他们。”
沙达克沉默了片刻:“阿奴吉亚,我理解这是你的信仰,只是星星并不像你想的一样,而且地面上的情况很糟糕,恐怕你根本没有机会火化你的亲人。我并不建议你就此回去。”
阿奴吉亚抬头望着沙达克,红色的眼球仿佛火山的熔岩,“即便是冒险,我也要为他们求得死后的安宁。你们曾经同意如果我愿意,就会送我回去,我请求你们兑现诺言。”
沙达克再次陷入沉默。
门开了,船长走了进来。
“我听沙达克说了一些令人哀痛的情况,”船长走了过来,在阿奴吉亚身边站定,“如果你坚持要走,我们当然不能强行留下你。但是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些帮助,我建议你再留十六个小时。睡一觉醒来,布丁指挥官就到了。如果他愿意帮助你,那么你或许可以得到舰队的保护。我的权限不能允许我对星球文明进行暴力干涉,但是布丁指挥官可以。你明白吗?”
船长正试图提供一些帮助。阿奴吉亚有些惊诧,如果这些来自星星的神一般的银河人真的要扫**家园,就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不需要任何武器,飞船的火焰就足以将下面的大地化作一片焦土。
阿奴吉亚感到深深的惶恐。仿佛就在一瞬间,他站立在绝高的悬崖边,随时可能掉落下去。
他定了定神。
“好的,我等他到来。”阿奴吉亚决定拜会这个拥有绝对权力的布丁指挥官。
沙达克说,真正永恒的生灵并不需要拥有躯体。
当阿奴吉亚见到布丁,他才明白真正永恒的生灵究竟可以是怎样的。他就像一团火,或者说是一团光,不知不觉,就进入了你的头脑。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阿奴吉亚从未经历过,那像是一种幻觉。在那么一瞬间,他疑心这布丁是一个鬼魂,能够和人的灵魂纠缠。
刹那间,他仿佛化作了飞船,在亿万星辰间急速地穿梭。星星被拉成了长条,形成一片光瀑。
布丁在他的头脑中说话:“阿奴吉亚,很高兴见到你,你们的独特让人惊叹。我会向你介绍我们的舰队,然后我们再来谈谈关于你和你的星球。”
阿奴吉亚没有回应,他不知道如何回应。沙达克告诉他,布丁是一个人,然而并非拥有身躯的人类。这更接近摩尼卡人对神的想象,当布丁以这种神奇的方式和他接触,他陷入极度的错愕和崇敬中无法自拔。
光瀑消失,世界恢复成点点繁星。
他的眼前各式各样的飞船排列成行,声势浩大,至少有上百艘的飞船。其中大多数和沙达克的飞船相似,像微微发亮的贝壳。在众多贝壳船的拱卫中,两艘飞船尤为引人注目,它们的体形相比之下更为庞大,显得与众不同。
“你看见的两艘大船是‘青云号’和‘红虻’。‘青云号’是我们的旗舰,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众船之王。‘红虻’是佳上的船,它是一个完全独立的部分,佳上和我一样,都是没有形体的人类,当然,你也可以认为,‘红虻’就是他的形体,而我这次来见你,使用了幽光飞船的形体。”
阿奴吉亚盯着那两艘巨大的飞船,他被一股力量拖曳着,忍不住盯着飞船的方向。视野中原本细小的飞船变成了庞然巨物,最后,他降落在“青云号”上。这里是一片钢铁的原野。两条巨大的青色炮管贯穿船体,直指前方,透露着坚不可摧的力量。船体光滑,隐约发光,仿佛钢铁的肌肤上敷着一层亮眼的膜。
红虻飞船则像一座巨大的浮岛,表面斑驳陆离,巨大的白色钢铁物件陷落在红色的体表,它就像是被一个工匠随意丢弃在那儿,因为岁月悠远而被尘土掩埋。两艘飞船形成鲜明的对照,一个规整,一个芜杂,一个充满钢铁的强韧,另一个却松垮得像是随时可能散架的土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