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嗫嚅道:“难道是我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
两个警察没说话,却同时向身后看去。透过他们的肩膀,我看到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人。
主任。
脸上凝满了寒霜的主任。
主任身旁,是那些表情各异的同事们,有漠然,也有怜悯,更多的是嘲讽。我看到了陈胖子的脸,想起了那天中午他的威胁。在他旁边,站着沉默不语的罗大姐,我脑袋里拂过她上午那欲言又止的话。
一股不祥的阴影笼罩着我。
果然,警察见我没动,皱着眉喝道:“李先生,在这一次居住证考核中,因为你的消极怠工,没有完成定额任务。为了保障城市生存空间的公平,现在人格安置局决定,将你进行人格安置。你可以选择留在自己的身体里,不过我们会引入别的人格,然而你的身体却需要经过一系列审核;如果你的身体没有经过审核,我们会将你的人格抽取出来,注入到其他人的身体里。本着公平原则,只能由系统给你随机分配身体,但请放心,能够接受人格注入的身体,在外貌和生理上,都足以让你满意。”
这套说辞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通常都是听警察对别人说。现在,他们机械地向我说出了这番话,还用眼睛盯着我,似乎在防止我做出什么举动。
但我只是回头,看了看即将苏醒的杨蒙蒙。
“走吧。”
他们走过来,押着我的臂膀。在走出门的前一瞬间,我又回头,看到杨蒙蒙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用手撑着手术床,坐起来,看到了我,脸上掠过一丝惊喜,而后是迷茫。
我的身体没有通过审核,无法成为接纳者——我太瘦弱,而且很难看。
所以,不久之后,我就躺在了手术台上。我的手脚被固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大姐把人格抽离仪接在我身上,一些轻微的刺痛感在我后背皮肤上泛起,而后,脊柱传来一阵酥麻。
意识开始逐渐远离我。
罗大姐没有看我,低头操作着,我想抬头,但脖子被绑住了。我试图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药物正在缓缓流进我的身体,脑子像是变成了海水,似乎都能听到水波的晃动声;眼皮沉重起来,一切即将消失。
我不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事情,只是遗憾。马上就能跟蒙蒙彻底在一起了,我自己却因没有通过审核,而被抽走了人格。不知道我会被安排在谁的身体里。但不管是谁,我的身份、工作和地址都会发生改变,想再遇见蒙蒙,就难上加难了。
这些模糊的念头在我脑袋里闪过,随后,我合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这一睡,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上,像是被蒙着眼睛,坐在小舟上,慢慢划着桨。周围是一片平静的海洋,无风无浪,也毫无尽头。
小舟突然靠岸,我浑身一震,眼睛上蒙着的布被揭开了。
我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我想起身,但挪动手臂,传来的感觉却非常不协调。我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坐起身。
花了一点时间,我才明白,我现在在别人的身体里。从呼吸的沉甸感以及手臂的粗细,我几乎在瞬间确认,这是一个女人的身体。我想起了那个申请提前死亡的老头,当他和老伴的身体陌生之后,所有的感情都会被消磨掉。而现在这具身体也将束缚我,让我与蒙蒙无法相见,即使在一起,也回不到过去。命运对我真是残忍。
这么想着,我站起身,走向浴室。这间屋子里的摆设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我低头看着,还没有回忆起来,就来到了洗漱台前。
我愣住了。
朝阳从窗外升起,晨光在窗子上氤氲成一大摊殷红,还有一些光线透窗而过,斜斜地,空气中能看到几粒灰尘飘动。这情景,与我第一次在黄昏里遇见杨蒙蒙时,无比相像。
原来,命运比我想象中更残忍,然而又有些仁慈。
它让我遇见杨蒙蒙,并爱上她,但又让我在她的身体里看到其他人丑陋的灵魂,令我无法容忍;就在我把她身体的其他人格驱逐掉,即将与她在一起时,我却失去了自己的身体。
现在,它却又展现了既戏谑又仁慈的一面——
我用手摸着自己的脸。
这一刻让我觉得,我从未与杨蒙蒙离得如此之远,远到我们永远无法相见;而我又与她如此之近,在命运的安排下,我终于跟杨蒙蒙彻彻底底地在一起了。
镜子里,杨蒙蒙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又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