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套上无名指,一瞬间他感到惶恐和压力黑压压地扑面而来,他不知道这象征爱情的契约是不是变成了黄金做的枷锁,绑住了一只美丽鸟儿飞翔的翅膀。
之后他闻到了花香和硫黄的味道,他感觉胸口缩紧了,那句话语被从心脏挤到喉咙,又从他嘴里说出,他终于开了口,问她,你真的想去做时航员吗?
她的手在颤抖。她有片刻的犹豫。但最终的最终,她点了点头。
同时,她无意识地拉起手上的戒指,停顿片刻,才骤然醒悟,赶紧将它推回指根。
这个动作犹如钥匙最后一声“咔嗒”轻响,潘多拉的魔盒就此打开,最后一丝平静被残酷地撕裂,再也无法维持。
痛苦无法诉诸言语,他只能变得反复无常—他在清晨明确地告诉她可以去做时航员,又在夜里大声训斥她背叛了他的心意,争吵,责骂,言语如同刀尖般锋利的嘲笑。太阳升起又落下,开始时她还会为他的所为泪流满面,小心翼翼地不去触怒他,但久而久之,她也变得麻木,只是在他的怒吼声中继续抄写诗歌,留给他一个没有任何表情的背影。
有什么东西在累积,固着,最后爆发,悄无声息。
在这个黄昏,她最终选择了离去,得知的那一刻他竟觉得自己松了口气。
长久的折磨终于有了终点。但终点之外,却是绵长的内疚和心痛。
他知道,这种感觉是后悔,抓挠心肝的后悔。
注视着空****的房间,疯狂如潮水般退去,这才露出扇贝肉般软弱的核心。仿佛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荒唐和可笑,在时间这一巨大的无法战胜的对手之前,他选择了丢盔弃甲,把剑尖指向她,他深爱的她。
思念带着酸楚的味道,充满了他的胸膛,几乎要从眼睛里涌出来。
他强迫自己忍耐,去努力开始崭新的生活,但想和她郑重说声道歉的欲望,如同诡异的魔咒,如同不变的黄昏,每日萦绕着他的生活,挥之不去。
夕照之下,他又一次看向她留下来的戒指。就在这时他发现,戒指内圈中多了行小小的字迹,似乎是那晚她仓促时刻写下—
“月溯海湾。2177。8。15,6:00p。m。”
地点。日期。时间。
地点就在这里,屋子的窗外即可望见,无比辽阔空旷的海滩。
日期是距她离开,五十年后的一日。
而时间,时间则是夜晚降临之前,一个黄昏。
他盯着戒指看了好一会儿,他想他懂了,这是归来的约定。
然而有一瞬间他觉得这简直是报复和惩罚,她留下希望,但这希望却渺茫至极。这个海滩何其广大,她随机出现,又只有短短的十秒,就算找到,他该如何向她表达深切的歉意?
带着这样的愤怒和不甘,他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后,他被一阵敲门声唤醒。
他满心怨气,无处发泄,嘟囔着去开门。
门开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站在那里,头发花白,用饱含泪水的眼睛望着他。
他从未见过她,也没有这样年纪的亲戚。或许是哪里来的乞丐,他应该赶她走的,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太累了,只用带着没睡醒的迷糊眼神瞪了她一会,就关上了门。
关门前他听见她说了两个字,模糊,却清楚—“烟花”。
大门紧闭,时钟滴答,距离他从**爬起来,不到短短的一分钟。他重新睡下去,然后猛地坐起来—对,烟花,是烟花。她深深喜欢的,总是尖叫着伸手去抓的烟花。
他兴奋非常,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然而仿佛又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睁大眼睛跌倒在**,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论如何,之后的日子他买下了一个小仓库,在里面囤积了足够多的绳子与火药,空闲的日子,他就坐在那里,一刀,又一刀,切着手里的绳子。
仓库之外的时间里,他重新认识了一个合适的女子,然后和她步入婚姻,工作上按部就班地升职,日常生活如流水般重新静静流淌,他们有了孩子,他们抚养孩子长大,然后老去。
他的妻子和他一样,平凡而淡薄,彼此之间充满柔和但毫不热烈的亲情。对于他的仓库、绳子和火药,起初还会好奇地问上两句,久而久之,就把它当作丈夫钓鱼读书一样安静的爱好,不再多加干涉。曾经的时航员恋人成了壁上淡淡的影子,偶尔还会被想起,但即使想起也无关紧要,不会对现实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时间流逝,他的孩子们长大了,离开了。
他温和的妻子先他一步离开了人世。
他老了,形容枯槁,记忆衰退。
他仍旧在切着绳子,切着绳子……
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却并没让对于第一位传奇时航员的热情有所冷却衰退。他的恋人有无数根本不曾认识过她的崇拜者,亦有人将她作为猎奇的目标,还有人成立了新兴的宗教……总之,人们挖出了戒指上刻下的秘密,有人开始期盼,也有人开始倒计时—
在约定时间的数个月前,爱看热闹的人们就从四面八方赶来,占据了海湾的任何一个位置。人们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相聚的短短时间,曾经的一对恋人会如何渡过。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却开始搬东西,一箱一箱的,搬到沙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