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车,是我在拼命地拖!”记者抗议:“你没有一点愧疚吗?”
“我感到心痛,你拖的东西太重了。”
记者无话可说,只得正告修行者:“请你下来。”
修行者像一朵云从蝼蛄腿上滑下来,他披着一件拖到地上的皱巴巴的草叶。
记者继续拖着蝼蛄腿往前走。修行者像一只瘦长的虫子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记者想问,但是他又怕把这个好不容易遇到的同类给赶跑了,他问出口的是:“你有什么事情要去做吗?”
“我吗?没……没有。随着这座森林呼吸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你不担心变小?也不想要变大?”
修行者遮在长发下的眼睛闪着细小的光芒:“曾经担心过,越担心就会越小。现在我是森林的一部分。当你变成森林这么大,就没有了恐惧。”他张开双臂,侧着耳朵聆听了一下,森林中传来鸟叫声。“啾啾。”他说。
“这么说来,我想请你帮忙是不太合适了?”记者瞟了一眼蝼蛄腿。
“我可以帮你吃掉一部分,但是我不会扛着这样一个重东西。”
“不劳烦了。”记者把蝼蛄腿扔在地上,掏出小刀割了起来,割下来一块塞进背囊里,继续上路。“我丢掉了比我还大的一块食物。”他感叹道。
“那可能是超出你的能力的东西。昨天我见过一个旅行巨人掉下来一块面包屑,几队人马从不同的方向去争抢那块面包屑,那是一场恶战。”修行者吹了一声口哨。
“我路过那个巨人。”记者说。
“你是个有智慧的人,昨天我看见你从天上飘下来。”修行者说道。
记者沉默了一阵,说:“我在找一个人……”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两人就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修行者一言不发,直到听完。“真是奇妙的故事。”他说,“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我已经不需要告诉你什么。真妙啊,你担心自己所见的渺小,更甚于担心自身的渺小。你注定就是属于这座森林的。”
记者看了一眼苔藓的长毯上头那些轻轻摇动的草丛,草丛上头那些从青绿到墨绿的树影,树影摩擦的声音是森林的心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轻盈了起来。
修行者看向他咧嘴一笑:“如果你也不知道去哪儿的话,我可以带你认识这座森林。”
修行者对森林里的事情有着敏锐的直觉,记者则有着周密的规划。二人刚开始还能勉强维持着大小,随着天气变凉,他们像消散的暑气一样越来越小。那根伊奇的绒毛也快要粗重得扛不动了。记者在一个悬崖边上把绒毛推进风里,绒毛随着风飘远了。一股酸涩从鼻子里涌来。森林是保管记忆的仓库,是编织命运的织机,是酿造百味的工坊。记者隐隐害怕,自己已经快要忘了这趟旅途的目的。
“森林说,背不动的东西,就交给它吧。”修行者走过拍拍记者的肩膀说。
秋天就要过去了,地上红色的落叶像巨毯一样铺开。林间空地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散射着巨大的光柱。
“找到了,快来,这里。”修行者像一个孩子一样开心地说。
“什么?”
“被阳光照着的一片干净叶子,阳光宝座。”
记者抬头看去,红色的叶面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暖的清香。修行者已经爬上去躺着了,惬意地哼唧着,他瞬间就融入了森林的声响,在阳光下发着光。记者好不容易才爬到叶面上,摊开身子躺下。叶肉软软的,暖暖的,叶脉就像小山脉一样。
他终于像一粒尘埃一样渺小了。
他依稀地记得,自己有过无比巨大的时候,并置身于数千年文明建造的一砖一瓦里。那一个他在重重的叶障之上,向下看不到一片落叶,这一个他向上看不清曾经的自己。
森林里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快跑,是暴雨。”修行者溜下树叶,把记者一起拉下来。话音刚落,“啪嗒”声更密集了。
这个季节的暴雨很少见,让人毫无防备。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向一棵树。
这场雨来得太急,应该是从高地上下过来的,一股水流随着雨点冲了过来。
两人被一滴溅起的水滴冲进水流。天旋地转。记者呛了几口水,在这种水流里他没法游泳,他只能在脸被抛出水面的时候拼命呼吸—修行者告诉过他这种情况,他们身上的气泡很快就会被撞散,并沉到水里。
“呼吸,呼吸。”修行者的声音传来,“抓住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