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咳嗽着从砖头堆里爬出来,躺在地上长吐了一口气。好在防空洞有着足够的抗击力,我暂时安全了。
一直躲到下午四点,外面的声音暂时消停了一些。我冒险出去看,好家伙,就算是煮一锅粥也该开锅了。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火车,它们用各种新奇的姿势翻在路上,卡在楼房里,挤作一团,这些火车埋葬了我记忆的城市。柳江大桥只剩下几截桥墩,水位又抬高了一些。如果不是有柳江作参照物,我差点认不出方向来。我想了个问题:这些火车捡了当废铁卖能卖多少钱?看着远处还在倒塌的建筑物,我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这肯定不够重建这座城市的。
我又往广场方向返回,因为食物和水还在那里,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中心地带,灾后容易得到救援。这些火车残骸让最近的距离也如隔崇山峻岭,我费了好大劲儿才钻过几节车厢。两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停车场,太阳正落下,照在火车的残躯上仿佛是铜铸的工业雕塑。有几列火车掉到了防护栏里面,最近的一节车厢离停车场入口只有几米远。
我补充了食物和水,晚餐是腊肠。夜幕降临,我像一只鼹鼠从“地洞”里钻出来,停车场里黑黢黢的一片,让我毛骨悚然。好在地面上月光还不错,城市没有了灯光污染,星星变得明朗起来,即使在明月的照耀下,星星也比平时多得多。
我打开手电走进废墟中,这片诡异的废墟如同一个远古战场,那些躺在夜色中的黢黢黑影,如同上古的大战后留下来的神兽的尸体,那些逝去的灵魂就在废墟中逡巡。这些钢铁骨架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伴着远方传来的钢铁挤压和撕裂的声音,让人直打哆嗦。
我爬上一栋损坏不算严重的大楼的楼顶。月光还是不足以让我看清地面上的景象,除了远远几处着火的火光。我想了个办法,架起相机长时间曝光。在照片上终于可以看到城市的面貌,没有一个方向是受灾较轻的,如果“播种”是正态分布的,那么空间卷折的中心其实就是城市的中心。
一张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照片上有一束绿色的光线射向远处,或者从远处射过来,我又拍了几张,同样的光线还是出现在照片里。那里有什么情况?可能是一个幸存者,可能是随着火车发射过来的一个信号装置。
我借着月色向那个方向行进,那束绿荧荧的光在天上越来越清晰,它以某种频率的脉冲闪烁着,像在传递什么信息。快要接近目标时我关掉了手电筒,当我走到和那道绿光只隔着一排车厢的地方,绿光突然消失了。
他发现了我?我躲在车厢后面听那边的动静,过了许久也没有听见响声。我知道深海里有一种鮟鱇鱼,它们用光源吸引猎物上钩;用亮光诱骗鸟群飞下来捕捉它们。也许我已经游到猎人的眼底,他正在暗处欣赏猎物最后的舞蹈?我不由得暗暗地摸住怀里的枪。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又一列火车被抛甩出来了,它与其他火车撞在一起迸发出大朵的火花。绿光又出现了!这次它射向火车抛出的方向。我猫腰摸到车厢连接处看去,只看到那束光的源头,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阵子,绿光又消失了,我静静等待着。终于,月光下一个身影跃上车厢,像一个少年,他背着一个背包,脚步如飞,矫捷地腾挪跳跃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我没有追上去,因为我肯定追不上,那家伙就像在这个环境里面进化了几万年的新人类。
就在我站着发愣的当儿,又一幢大楼随着一声“轰响”着倒下来,巨大的响声和碎石打在火车上如弹雨倾泻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听着这座城市倒下,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
又一阵“播种”潮来临了,我躲回地下停车场。我想摸出几根腊肠来烤,但是我放在一根柱子下的腊肠已经不见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放在这里的。我打着电筒到处找了一遍,然后确定确实是不见了,连同挂腊肠的竹竿一起不见了。这里顿觉充满了危险,我挥动手电筒四处乱扫,时不时有白色的柱子闯到视线里来,把我吓个半死。
这时我多希望涛哥在我身边,我虽然是个写灵异小说的,但是不经吓的,平时只有我吓别人的份儿,哪想过还有别人吓我的份儿。我把涛哥的枪揣在怀里,在周围摆了一圈空易拉罐,辗转了半夜才提心吊胆地睡着了。在我的梦中不时浮现洞外怪兽的破坏声和洞中狼的窥视。
第二天十点半的时候“播种”开始消停了一些,我走出停车场。近半数的大楼在多次撞击下都倒塌了,整个城市就像被地毯式轰炸了一遍,而且那些炸弹全是从万米高空扔下来的火车。我望望天上,一只鸟也没有,一个塑料袋孤零零地飞过天空。
我背上背包向柳侯公园一带转移,那边离我住的地方近,对那里的情况我比较熟悉。走过柳侯公园的柳侯祠,已经看不见原先的建筑了,那些没有钢筋的仿古建筑早已经被扫平了,连上百年的老柏树也只留下白森森的断口,不知道荔子碑有没有幸存下来。
柳侯公园门口,一列火车从公园路方向冲过来,冲上台阶,撞进公园的大门,在柳宗元的瘦削的塑像前停下来。柳宗元依旧背着长袖,眼睛微眯,胡须微翘,和这个钢铁巨兽的头颅对视着。
我穿过公园,几列火车泡在湖里,像探头进去饮水的梁龙。湖边有一缕轻烟升起来,我走过去看,只见湖边的一块空地上摆着几张靠椅、几把钓竿,地上有一堆还没熄灭的火堆,旁边扔着几十罐啤酒,我的那一架腊肠也扔在旁边。
我不禁骂道:“谁这么缺德,偷老子的腊肠来这儿休闲?”
这时我看见地上还堆着另一堆东西,有十几台笔记本电脑,几十个手机,还有数码相机、古玩、字画等五花八门的东西。我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一伙发灾难财的贼!
我刚要转身,一把冷嗖嗖的刀已经架到我的脖子上。怀里有枪,心里不慌,我没有轻举妄动,他们还有同伙没回巢,等情况明朗了再说。
我举起手,笑嘻嘻地说:“没事,我路过,你们忙你们的。”
“少啰唆!”后面那人一脚把我踹趴在地上。
树后面又走出来三个人,现在是四个了,四人很有经验地把我堵在中间,封锁了我的逃跑路线,看样子是准备动手了。我思考是要鸣枪警告还是要趁其不备开枪射击,也就是威慑还是突袭。威慑是达到压制效果和最小伤亡的理想战术,但是我听涛哥说过,制止一名移动中的歹徒一般需要两三发子弹,手枪有七发子弹,如果直接与歹徒交火,就有把握放倒三个。若突袭的话,则效果还会更理想,反之如果鸣枪警告无效,就只剩下制服两人的弹药量了,在对方穷凶极恶的情况下风险将大大增加。
我还在思考的时候,有一个贼问同伴道:“怎么弄?”
另一个说:“你去,放了他。”
我松了一口气,大家都和气一点事情不是好解决吗?却见那人在牛仔裤上擦着匕首走过来,面露凶相。
我说道:“哎哎,你干嘛?不是说要放我……等等,是放人还是放血?”
来人冷笑道:“废话,我们从来就没有放人这一说!”
这时只见歹人把匕手一扔,跪在我面前。这个转变把我惊呆了,我叫道:“大哥,不必吧?”然后我看见一支箭尾插在他的肩窝上。
我抬头望去,一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正搭弓拉箭,英姿矫健。要不是他拿的那把现代反曲弓,我还真以为我穿越了。剩下的三个歹徒愣了一下,现代人对冷发射兵器的畏惧感已经大大降低了,他们立刻又叫骂着冲上去追了几步,他们怕是调虎离山之计,又折回来找我算账。
这时我总算掏出了枪,朝天“嘣”了一枪。枪声突然在这个寂静的世界炸响,三个歹徒被震住了,黑洞洞的枪口总算唤起了他们的恐惧感,他们一下子就软下来没了气焰。
年轻人好像意犹未尽,他把箭射在树上,收起弓,悻悻地走过来。我向他道谢,他把头歪着,不屑地看了我的枪一眼。我很理解,他一定是个冷兵器爱好者,平时窝在家练习,在做梦中驰骋沙场,好不容易有次机会拿弓箭出来玩,还骑着马,还赶上了实战,还不犯法,没想到被我用一把枪给搅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