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我惊慌地否认,辩护已经把我自己也推进了危险的边缘。
后来我看到尹文轩走来,那时候我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祈求得到一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支持。
我抬头看他,尹文轩没有对上我的视线,他只是对所有人说:“有人不守规矩,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那一刻开始我确信他毫不在乎一两个人的死亡——我很擅长察言观色,小时候父母带妹妹四处去看病,我就经常寄居在亲戚家里,这份敏感从幼年时期就一直根植在本能里。
他的眼神看起来很复杂,也许有怜悯或者同情,但他是很坚定的。
结论很简单。
我的妹妹被赶出了临时避难所。
她可以去哪里呢?就像是古时候所谓放逐,不过是给死刑冠上一个看起来宽厚的名字而已。
没有人听她的辩解,人们说她是活该。
“轮到你们怎么办!”我歇斯底里地大喊,他们却若无其事地看着,指责我反应过度。
“谁叫她不守规矩的。”他们说。
无力感涌上心头,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他们,因为我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啊!重刑主义者经常犯的一个错误,是自以为严苛的刑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他们看到秩序井然光鲜亮丽的外表,并且努力去维系它,却忽略了那些含冤而死的人们。
我要是有点骨气,我可以和妹妹一起走。或者死皮赖脸地留下来,她毕竟只有十二岁,看起来人畜无害。她也许得不到食物,但我可以分给她一点……
可我退缩了。我不可能放弃我能得到食物、水与安全的地方。
我不敢看她,男人们架着她朝外走,她尖叫着哭喊,我不知道怎么办,甚至软弱到连阻拦的勇气都没有。
我到最后都没敢看她一眼。
她才十二岁。
她没有再回来过,我也没有再找到过她。
现在我们家只剩下我一个了。
从理智上来说,追随尹文轩是最好的想法。但我要怎么才能面对杀死妹妹的人?
恰好看不惯尹文轩的人很多,十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抱成了小团体,出于一种类似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朴素观念,我顺势加入了他们。
尹文轩倒是不曾对此表示反对,但我相信他一直在看着——年轻人从来都是定时炸弹,他们有一些小聪明,有冲劲,有血性,做事不计后果。
最容易对付,同时也最难对付。
随着天气变冷,食物变得捉襟见肘。始终有谣言说尹文轩有自己的小金库。我不信,但也有人买账。
年轻人们约定了以口哨为号去击倒尹文轩。导火线当然不是我妹妹,而是他们被驱逐的同伴。城市里散落着太多可以用于械斗的物品,只要你想得到,街上到处都是朽掉的铁栏杆,楼里也有铁质扫帚,可拆卸的桌脚,甚至有不知道哪里拿来的铁铲——那东西一下就能砍死人。
他们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是仅凭年龄相近这一点,就轻易地把我也当成“自己人”。我的态度始终很暧昧。
我原本只是不想管他们。可是随着约定之日的迫近,有一天晚上,尹文轩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他和我的妹妹、还有被放逐的人们一起出现,火焰在无边的地下房间里蔓延,房间没有尽头,好像分形图案一样无尽地延伸下去,我的妹妹在尖叫,而尹文轩则无动于衷,后来所有人都消失了,只有尹文轩的脸,他站在火焰的中央巍然不动,他没有披着全套的金属护甲,却好像战神。
我猛然惊醒,背脊已经湿透,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一群年轻人足够对付的——我很早就理解了这一点。
尹文轩聪明,而且有声望。如果输了,反抗的人就会死,包括我。
起事前的最后一晚,我找到尹文轩,他一直守着避难所的大门,很容易找到。他身边的几个汉子瞟了我一眼,转头又靠着墙睡去了。
我压低声音,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好,知道了。”他笑了笑,“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应该有点恨我。”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没有忘记我妹妹的事情。
“我?我是个理性主义者,理智告诉我什么是对的。”我说,“跟错人就会死,对吧。我不想死,仅此而已。”
“你要怎么办呢?如果我不信任你呢?”他说,“叛徒可历来不得善终。”
“首先,我从来没有加入过他们。”我说,“其次,我想明白了,这件事我和你报信,九死一生;不告诉你,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