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万晓挣扎着从**爬起来。她记得这张脸,没错的,可其他的一切——
“别紧张,我有的是时间。故事很长,慢慢说也不着急。”他托着下巴,朝窗外看了看,“从哪里说起呢?哦,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们会如此热烈地欢迎一位信使?”
万晓沉默地看着他。
他于是继续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些许戏谑,说:“你知道吗,最近七百年里,只有十三位信使活着到了这里,只有十三位。”
万晓盯着他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平静如水,也直视着她,眼神里满是忧郁。天啊,十三个人,只有十三个人顺利到达。在这个时间段里应当到达的信使人数不会少于二百人,即使考虑到星际航行居高不下的死亡概率……
“这……怎么会?”万晓问。
“啊哈,这就是我想说的。”
“什么?”
“你已经知道我们能够超越光速了,对吧。原理是空间折叠,我想你也知道。但是很显然,它不会是一步成功的。科学家做了许多实验,空间实验很危险,所以大多数都在外围空间进行……”他踱着步子,说,“其中失败的案例产生了大大小小的空间通道,不知从哪里而来,也不知道通向何方,我们称它为蛀洞。我们至今不知道如何清除它们,落进去的所有东西都不知去向何方,我们不知道,现在不知道,未来也不知道。”
“但是星际空间是很广的!为什么几乎所有人都会遇到!……”万晓刚刚喊出这样一句话,忽然觉得周身一阵战栗——啊,穿梭机,她被切掉一半的穿梭机。
他好像看透了她的神情,耸耸肩,不说话。
“所以你知道,实验量有多大了吧。”他说,“他们没有告诉你你的飞船是怎么坏掉的吧?这就是挑战规律的代价——算是轻的,我想。”
“那些完全光滑的边缘……是蛀洞切出来的?”
“对。你遇到了一个蛀洞。可你运气很好,它贴着舱室蹭了过去,把你的发动机给吃了。更小的蛀洞可以切出弹孔大小的洞,它经过舱体的部分,不会彻底毁灭穿梭机,却能轻易杀死冬眠中的乘员;或者更不幸的情况下,它会从乘员的身体上穿过,像一颗近光速的子弹……”祁北流轻轻地敲着窗沿,他的剪影在夕阳里凝固了,背着光,万晓看不出他的表情,“实际上我们收到的信使信息有十六份,其中三份是从滑行到恒星系附近的飞行器里捕捉到的——星际穿梭机仍旧能正常运行,发出信标,但信使均已经阵亡。”
“那么,你?”万晓几乎说不出话了。
“哦,没错,我也是阵亡人员之一。”祁北流笑了笑,“一千五百年前……我的运气真的很糟,那时候实验才刚刚开始,我甚至不知道科学家们在做这些事。可我一启航就掉进了一个很大蛀洞……我运气很好,那是一个几乎接近完成的蛀洞,我整个人落进了它的中央,被扔到了控制蛀洞发生的实验室旁边。”
“所以你活下来了。”万晓说。不,不是这样。她心里想。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了……
“啊哈。可不是吗,还不止这样,我获得了永生。可你要知道,给一个人最大的惩罚,就是永生了。”
“啊,这样说也……”
祁北流没有等万晓说完,径直说了下去:“我落在实验室的旁边,空间位置无比精准,但是——就像今天这样,谁都看不见我,我什么都碰不到,我就像一个幽灵……原因?哈,世界容不得任何差错,而我的时间轴有一个五千七百年的位移。这是我后来才得出来的推论,为了这个推论,我花了四百年……”他倚着窗沿,轻轻叹了口气,“真是遥远的记忆啊……在落进蛀洞的那一刻,我的时间轴瞬间折叠,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一刻,并且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吧。我落进了时间的夹缝,我和这个世界,这个宇宙没有任何交集——我用了四百年,成为了这个星球上最顶尖的物理学家,才找到离开时间夹缝的方法。这四百年里,我是时间之外的幽灵,在沉默的世界里流浪……哦,那时候我天天想着赶快解脱吧,可那个状况下,连自杀都是没有可能的……”
“可是我能看见你,因为我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万晓问道。
“对。你本来应该是唯一一个人,你的时间轴起点几乎和我一致。”祁北流笑了,“当然现在不是了。我知道怎么样逃离时间的枷锁了,从那时候开始,我一点都不想死了。我想,我的存在可以是有意义的……他们还有我的雕像呢,神。”
他停下来的时候,日光下的剪影正像那尊海岸的雕塑,分毫不差。
“我花了三十三年才等到他们创造出一个合适的空间通道失败品,不过幸好,空间通道不会消失,它们不消耗能量,确切地说,不消耗我们所处的时间轴的能量。”
祁北流说着,忽然凭空地消失了,一秒后又出现在原地。
“我有时会这样去找我的信徒。”他又从原地消失了,下一秒,他在房间的另一头闪现,“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户。我原来以为窗户也被锁死了,不过,似乎只是开得晚了一些。现在我可以在任意的时间到达任意地点,找到任何一个想要对话的人——成为神也是很容易的。”
天啊。万晓在心里想。没错的,她的穿梭机,空间通道,格子衬衫的服饰,神明信仰,失踪的故人,一切的一切,都连在一起了……可他到底要做什么……对,还有……
“我还有一个问题……”万晓颤抖着问,“你进了蛀洞,精确地落在实验室旁边,那么,穿梭机的反物质发动机……会去哪里。”
它足以毁灭半颗行星!万晓的理智在脑海里无声地尖叫。
“我不知道。它可能在落进蛀洞的瞬间就碎裂毁灭了,也可能落到宇宙的边缘落到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也可能被扔到了未来的某一个时间点,在某一个夜晚忽然出现,正好落在这里——但愿这样的事不要发生吧。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也可能下一秒就知道。”他望向窗外,“哈,它也在时间轴里流浪呢。”
他眨了眨眼,忽然消失了。
“有人来了,我先走了。”接着是他的声音,现在,只剩下空****的房间,与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中年年纪的看守走近房间,他只是很简单地说,按上级的要求,她被禁止离开房间。但他的态度不坏,万晓要什么,他们便给,问题也不介意回答。
交谈中,万晓得知,他们属于一个民间武装组织,竭力阻止光速实验进行,二百年前就存在了,在四十年前发展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