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自知能力糟糕,更多时候就帮着林海调试模型。模型的干扰项很多,而就在这份工作的进程中,谢云隐隐发现了温室计划的问题。
二氧化碳浓度升高会引起温室效应,这是科学界早已达成的共识。但是二氧化碳升高引起的连锁反应不止酸雨以及气候异常那么简单。还有许多额外因素,例如大洋整体的酸化,地表土壤的酸化。而几乎所有的模型中都忽略了一个因子,岩石风化效应。
地球的二氧化碳浓度常年稳定在400ppm,岩石表面的风化壳保护了下层岩石,风化过程稳定且缓慢。二氧化碳浓度一旦升高,将会大大加剧岩石山脉的风化效应。
岩石风化为细粉末状的过程中伴随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吸热过程,吸热量极小,平日里很难察觉,但积少成多后不可小觑。
尤其考虑到碳酸化进程。它会使得表层岩石变得更加脆弱,碎裂剥落露出那些未曾经过碳酸根侵蚀的岩层,尽管较冷较干的天气会抑制风化,可幽灵带来的全球性降温杀死了山岩附生植物,这样一来,**地表会以过去从未有过的速度快速风化,至于具体的数据,计算起来复杂,却也有据可循……
谢云很难相信,如此庞大的计划也会出现这么严重的漏洞,它明明在过去的岁月里经受过无数次审查。可是数据不会说谎……
喜马拉雅山脉,安第斯山脉,两条大山脉风化过程中会大量吸热,巨大的岩山就像一座座天然冰箱,当二氧化碳浓度越过1500-1700ppm界限时,不仅将抑制二氧化碳的温室效应,甚至会引发轻微冰室效应,导致温度不升反降!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样的结果,温室计划很可能白白浪费珍贵的燃料和能源——而得不偿失。
谢云当年的气话竟然就这样应验了。如果温室计划失败的话……谁来负责。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可一项失败的计划决不能继续下去……
谢云连轴赶工完成了论文,尽管有很多细节尚待完善,但谢云并不在乎。重要的不是结论的正确性,而是让更多人认识到,温室计划并不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谢云找组长老爷子说明情况,这位年近六十的气象学家也算德高望重,在专业领域里,全国都能排得上号。老爷子收了论文,第二天来找谢云。
“结论大致正确,但我希望你不要发布结论。”老爷子说。
“什么……意思。”谢云懵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我是为了你好。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历史的车轮一旦启动,轻易停不下来……这不是对和错的问题,蝼蚁也许站在正义的一方,可不自量力的话只会被碾碎。想不明白的话,你可以去问问林海。她的学术水平不一定有你高,但其他方面比你聪明得多。”
谢云琢磨着这句话,到底也并没有依照他的话去做。
林海知道谢云在做的研究,也帮了很多忙,但谢云隐隐觉得,就是林海也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帮助他。也就是说,林海也会像这顽固的老头一样拒绝他。他的自尊心和他的良心让他不愿意停下脚步。
他以自己和林海的名义向专业期刊投出了稿件,同时把观点缩略,全文贴上网络。后者通常不被允许,但谢云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重要,以至于他不能继续沉默下去了。
他也并不担心能不能得到信任,围绕温室计划的争论由来已久,传播起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毕竟,温室计划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他们的生活,而最可怕的事就是你为一件有希望达成的事付出了太多却一无所获。只要有人愿意讨论这个问题,那他的机会就来了……
可就在第二天,所有的消息像蒸发了一般,陆陆续续地消失,留下一串串内容已被发布者删除的抱歉告示——当然不是谢云本人所为。
“停下你的研究。不要再碰这件事。”
一条消息发到了谢云的工作邮箱,随文附上了林海的照片。
谢云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似的,他就坐在原地盯着那张照片,手脚冰凉。
他从来没有公布过自己的邮箱,而林海……这件事本来应该只有研究所的人知道……
可是责任感仍旧推动谢云继续向前。
他不能停下。
直到这时候,他还一厢情愿地把这件事当成单纯的威胁。
周四午后,林海出了研究所,说是去买两个文件夹,自此之后,再没有回来。
一封和上次同样的邮件随同而来。
谢云这才慌了神,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项目组组长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本来要回来的林海也在那个下午消失了。
“撤稿。不要报警。然后回邮件。”老人以从来没有的愤怒姿态一字一顿地把建议告知谢云。
“可我……我……”
“你想害死林海吗?你知道你在面对的是什么吗?你觉得你的研究足够让你名扬四方所以不愿意放弃?别骄傲了……你以为在你之前,就没有人发现过吗?”
那一天,研究所的每个人都看到谢云跟着组长走进办公室,到下班时分走出来的时候,谢云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连话都不会说。他刚走到研究室门口就踩在了门框上,摔倒,爬起来,然后又被一叠实验记录绊了一跤。
组长吩咐过其他人不要去烦他,也就没有人敢说话。
谢云的分析文章很快淹没在看客的口水里,好像是又一篇第二类永动机似的无稽之谈。
但谢云已经不在乎了。他也不能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