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谢云沉默地删掉了他的所有发言之后不久,一位名叫王七的玉米加工场老板竟辗转联系上了高能物理研究所,表示愿意提供一些有限但必要的资助。
这位老板自然没有忘了他的老同学谢云。
收到消息的同时,谢云意识到,他那些最终失败的努力也并非一无是处,它到底带来了些——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改变。
于是地下研究所搬进了一家旧塑料厂,在厂房的隔壁,机器不间断地开着,运走一车一车玉米粒,厂区下方另有玄机,从变电站拖出一束电线就直奔这里而来。齐北流以及谢云曾经的同事们也在一并帮忙搬迁设备。
出于爱好或者自身的抉择,他们中的很多人从未离开自己的本职岗位。
“一年半以来我们都在这儿啊,你太迟钝了。”齐北流叉着腰大笑。
谢云一脸苦笑。
但是,就像林海说的,在学科之外,谢云就是个笨蛋。彻头彻尾的笨蛋。
谢云给林海买了礼物,以作为那次以卵击石的壮举的补偿,而林海实在没法表达出多少兴奋或者感激。
林海摇晃着一根银色的金属链子,也不知是抱怨还是炫耀:“好大个,跟暴发户似的,丑。还说是给我赔罪来的……送给女生的项链哪有长这样的……”
“你倒是不担心打击他的积极性啊?”齐北流笑笑。
“他哪会在乎。就是那样的人,这性格能一路走下来也不容易。但……你知道,世界上需要他那样的家伙,特立独行,愿意发出些不同声音,愿意走一条不一样的道路。”林海趴在桌上,继续晃着那根金属链子,亮色的白银在夏日的阳光下绚烂夺目。
玉米厂隔壁藏着真正的高能物理所,本来应当封在实验室的设备被狸猫换太子地偷出来,藏在旧塑料厂的车间里,物尽其用。
谁能想到,这栋破旧的厂房下埋着价值上亿的设备。乱世之时,简陋的外壳是绝好的伪装,那些大街小巷流窜作案的小贼怎么也不会绕到这座旧塑料厂,时势使然,一切资材都不再有价值。
谢云和王七一块爬上厂区宿舍的露台。
王七不知从哪里搬出一瓶玉米酒。粗酿的低劣玉米酒度数很低,没人敢背负浪费粮食的罪孽,却也是聊胜于无。
十五年之后,谢云仍是年轻时的样貌,身边的王七却变了许多,饱经风霜的脸上,那条纵贯正脸的伤疤从未好过,想必给他带去了许多麻烦。但人不可貌相,恰恰是这样的王七,真正在为所有人的生存努力。
“那时候,你跟我说,良心。我后来一直在想……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王七拍了拍谢云的肩膀。
“良心?良心都被狗吃了。科学的良心靠着偷玉米厂的电才能活下来,荒唐得要命。多少人的性命啊,就指望着实验成功了……所有的资源却被注定失败的温室计划捞走了。”
“那你觉得,怎么办?如果你能给出解决方案,那就去阻止他们,阻止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他笑了笑,“温室计划可是举全国之力推行的事情,多少回扣补贴?你是个书呆子我就原谅你蠢呗,我这些年见过的事多了,无论早年跑粮食运输还是后来开厂子,都一样,见了钱就没底线。”
“温室计划解决不了……但不必要停下所有的项目……和那点电力比起来,一个发现可能带来的成功太多了……”
“那点电力?”王七带点讽刺地轻轻笑了笑,“你不能按照数学期望算,你所说的巨大成功,不确定性太大了。谢云,你是个理想主义者,而且正直得让人惊讶。但正因为这样,你不会往你的身边看。你一路走得都很顺,总是在研究所,生活上也能得到特殊照顾,但你要知道,你们加热一个烧杯用去的能量,可能就决定着许多人的生死。”
“那也不能因噎废食。”
“所以还是要权衡,怎么样做对这个世界更有利?怎么让更多人活下来?如果事不如愿,那就妥协。没有公平的世界就自己努力去创造,凭良心也得凭能力,即使别人不屑你的努力,问心无愧就好。不要天天摆出一副愤世嫉俗的表情。”
“我只是看不惯……吃着人血馒头的家伙得不到报应,这不公平……”
“你要知道,没有一个完全公平的世界。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转身,顺着铁质扶梯爬下楼,年久失修的梯子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谢云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索性抬起头看天。
老一辈人说,幽灵来过之后,流星变多了。可还是有人从没见过带着火焰的星子划过夜空,许多人本能中的探索和好奇早已被生活磨得毫无棱角。
谢云想,也许他也该许个愿,即使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毕竟,以纯科学方法推导出来的未来太过黯淡,希望太过渺茫。
太阳能的潜力已经透支,地热则拥有无法弥补的效率局限,最大的希望在于核工程,技术上的差距却远在百年之上。
没有人工太阳的光和热,这座星球是养不活四十亿人的。裂变也不够,一定得是聚变,但要填上技术和现实应用上的那条鸿沟,不仅需要科学家们的努力,也需要一些运气。
要么活下去,要么一起去死。
当然,还有时间,绝望之间亦有希望。
这时,空中有流星划过。迁到南方之后,最暖的季节到底还有些夏天的样子,微暖的晚风吹来,惬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