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尔降落在南极的金属大地上,巨大的翅膀掀起狂风。几名生物学者跑了过去,在它的巨爪上采集莉莉丝的黏液样本。将军知道,该面对的事情总是要面对的,他走进升降梯,左腿的机械义肢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他倚靠在冰冷的金属箱壁上叹气,电梯不断下降,墙壁上的读数从海拔二十米慢慢下降到负五百多米后慢慢停住。地下城到了。
地下城里还是跟平时一样热闹,走廊里的显示器显示着林林总总的读数,包括地下城的气温、气压、氧气浓度等,这些关系到居民生存的读数跟太空城里随处可见的监测屏上的类似。但是,有几项数据是太空城里没有的,比如地震风险预警。
今天的地震风险预警是“6。5级地震风险极高”,但是人们仍然忙碌着手边的事。毕竟地震在这里是常事,不到9。0级以上,没人会放下手上的工作。
但是阿史那督常说,人最重要的是按时作息,紧急加班不能成为“亚细亚”星舰建设的常态,劳累过度容易导致工作出错,发生意外害死自己那是小事,顺带着害死别人,或是耽误了星舰建设,可是要出大事的。所以这个时间点,阿史那督应该在休息室里。
将军穿过好几个地下大厅,来到一扇大门前,门上挂着字迹娟秀的金属牌:“阿史那老师的地下植物园”。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直径将近一公里的宽敞空间,由地下溶洞改造而成,无数巨大的柱子支撑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满满地镶嵌着模拟阳光的大灯,明亮的灯光下是郁郁葱葱的植物。将军看见一群小孩子,围在阿史那雪身边,听她讲述地球时代的生物特征。
将军记得,在以前的星舰建设工作中,由于环境过于恶劣,来到这个世界的工人再也没有活着返回太空城的机会,所有的工人都是先结婚生娃,留了后代、写了遗书,才到星舰上来。但是随着环境慢慢好转,一些老规矩正在慢慢松动,有些家庭里夫妻都是工人,把孩子留在太空城,结伴到星舰上工作之后,又怀了身孕,星舰联盟却没有能力把出生在星舰上的婴儿送回太空城,只能在南极基地的地下城里建造学校,让孩子在星舰上接受教育,由在这里工作的科学家们兼任老师,轮流授课。
向来杀伐果断的阿史那督,竟然很喜欢小孩子,这倒让大家很意外。
教授看见将军走过来了,问:“有什么事吗?莫非是想报告1号大陆的审判庭伤亡情况?”她把教育孩子的工作交给下一名休息的学者,带着将军,返回办公室处理公务。
“您,已经知道了?”将军心底忐忑不安。
教授指着自己的耳朵说:“我休息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她耳道里有一个小巧的通信器,随时向她汇报各种最新情况。
“教授,这是我们从法涅尔爪子上取样,得到的12号生物实验基地的莉莉丝样本。”一名学者已经等在办公室门边了,手里捧着银色的金属容器,神色凝重。
“辛苦了。”教授接过容器,打开门,走了进去。将军也一并走进去。
“还有别的事要汇报吗?”教授关上门,坐在沙发上,问将军。她办公桌上堆了不少需要处理的文件。
将军忐忑不安地站着,他知道,阿史那督会毫不犹豫地撸掉任何一个擅自出动部队的上校,但是撸不掉和她同级别的第七师的少将师长,他必须为阮上校擅自出兵的事背上责任,毕竟这是他默许的行动。他开口说:“1号大陆的审判庭战士们出现了不必要的伤亡,这是因为我……”
“这事,我不想过问。”教授说,“我的职责只是监督审判庭第七师,至于擅自出兵的事情怎样处罚,是你的事。”
“但是韩丹博士很重要!”将军仍在争辩。他知道,同样是建设生态圈,“欧罗巴”星舰那头有数以百万计的生物学家,穿着厚重的隔热防护服,冒着生命危险,在岩浆横流的焦黑色陆地上没日没夜地工作,进展却不容乐观;但是“亚细亚”星舰这边,一个韩丹就承担了大部分的生态圈建设工作,配备的生物学家只有区区十几万,大部分都留在安全区域观测数据,而阿史那教授也乐得清闲地当了好多年的甩手掌柜。如果韩丹真的死了,大家只怕得像“欧罗巴”星舰那样,派更多的生物学家冒险进入危险区域工作,承受着更大的伤亡。
教授说:“我只想告诉你,很多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但是莉莉丝,可以给予这世上的任何死去的生命体,第二次生命。”她慢慢打开容器的金属外壳,脸上露出让将军脊背发凉的微笑。
金属外壳下,是一个很厚的玻璃容器,容器里是紫红色的菌丝,爬满玻璃内壁。菌丝在容器里纵横交错,如同蜘蛛网,在丝网的节点中鼓起肉瘤般的团块,团块上杂乱无章地长出了生物器官—一个团块,长出了植物的根须和叶子;一个团块,长出了鱼鳍;一个团块,长出了昆虫的复眼;还有一个团块,长出的似乎是人类的食指。
莉莉丝失控了,开始杂乱无章地克隆各种生物,但是将军发觉,阿史那督并没有要出手控制事态的意思。她找了个自己觉得舒适的姿势,双手一摊,说:“生态系统会自己找到平衡。反正不管怎么失控,总比当年一片毫无生机的岩浆海洋……”地下城突然剧烈摇晃,办公室的天花板塌了下来!地震了!
建造中的星舰由于地壳板块的冷却收缩,很容易发生强震。地震预测很难做到精确。监测数据显示,今天最多只会发生6。5级左右的地震,对坚固的地下城来说,几乎可以无视这样的轻微地震。但是当地震发生时,人们愕然发现,这竟然是9。2级的强震。
救灾工作迅速展开。将军恢复意识时,只听到上头有很嘈杂的声音:“快!快搬开这些东西!教授被压在下面!”但是将军并没有感觉到骨头被压碎的疼痛。
一声水泥撞击地面的沉重响声后,他身上的压力骤减,教授的声音传来:“我没事,你们赶紧把普布雷乌斯送去急救室。”由于地震而断电的办公室废墟里,将军看见了救援队员帽子上的灯光,看见教授趴在他身上,用身体替他挡了一百多公斤重的水泥板。
“阿史那教授!您的手臂受伤了!”有救援人员大声说。
钢筋穿透了她的手臂,渗出灰色的、像是矿物油般黏稠的血液。她把钢筋从伤口拔出来,扔在地上,连带着扯出了手臂内部的电路和芯片,破碎的人造皮肤下,金属传动结构已经被严重损坏。她说:“少废话,去救人。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在这里工作的人,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学者,能有几个身上没点残疾?阿史那教授决定去换一根新的义肢。
南极基地,地面。生物学者们给法涅尔锋利的鳞片上蜡,打磨它巨大的爪子。他们知道,法涅尔很享受这样的照顾。
法涅尔躺在金属大地上,在地震的轰鸣声中打鼾,区区9。2级地震,和它经历过的星舰早期岩浆海洋狂暴的赤浪翻腾相比,根本不算个事情。
突然间,法涅尔睁开血红的眼珠,抬起脖子,直盯着北方的天空。
“法涅尔!你看到了什么?法涅尔!快给我回来!”在工作人员的惊呼声中,法涅尔拍打着巨大的翅膀,腾空而起,飞向遥远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