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本来就是常事。我们,继续前进吧。”有人说了一句,于是大家继续赶路。
死亡本来就是常事。无论是时刻面临着恒星风暴和太空尘埃致命威胁的太空城,还是此刻狂风暴雨的悬崖陡路,人在其中,死亡都是常事。
“我们即将到达海崖村,我是中士陈洛。”各小队的军官们都习惯在到达目标地点之前,向别的小队通报自己的目的地。如果在路上发生意外全军覆没,至少有人知道自己长眠在哪里。
海崖村位于陡峭的高山上,距离基地很远。当分队出现在仅容一匹马勉强通过的崖壁小道时,地震发生了。落石从高山上滚下,海啸带来的洪水席卷了悬崖下的山涧,惊涛拍打陡峭的山石,分队坠崖,消失在滚滚洪流中……
海崖村不知道审判庭的人试图通知他们灾难即将到来,他们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通知了。大地在颤抖,暴风把村庄的茅草屋顶一层层地掀起,大雨灌进屋内,整个海崖村都找不到哪怕一间干燥的房子,也找不到一片完好的屋顶。
但是至少茅草房在地震中倒塌时,压不死人。地震让人站不稳脚,村民们蜷缩在颤抖的地面上,裹着兽皮抵挡雨水,试图让怀里残留一片还算干燥的区域,用来保护自己心里最珍贵的东西:年轻的母亲把自己幼小的孩子护在怀里,猎人们裹着子弹,尽量让这些关系到村庄生存的弹药不被打湿,未婚的女孩保护着从审判庭里讨来的抗生素,这是挽救病人最重要的药物。
郑修远冒着狂风暴雨,站在没过脚背的泥水中,带着很多年轻人在倒塌的粮仓中抢救粮食。他身上没有任何一处是干燥的。粮仓被雨水冲垮了,洪水卷着晒干的野果和腊肉冲下山谷。很多村民看着黄浊的洪水奔流直下,失声痛哭,洪水带走了大家生存的希望。
我们该去哪儿避难?我们能去哪儿避难?宋云颖怔怔地站在滂沱大雨中,脚底下传来的震动慢慢变小了。破坏力极强的地震,通常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全都不要乱跑!统统撤到高处躲避洪水!老人孩子先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沈的声音穿透大雨,身影如山矗立。稀疏的流星穿破云层,在暴雨的天空上划出明亮的轨迹,这只是特大流星雨来临的前奏。
不管你跑还是不跑,被陨石砸死的概率都是一样的。但是你慌张逃窜,跌进山谷丧命的概率就会更大。
老村长带队往高处走,他走在最前面,拄着木棍,试图让自己尽可能站直,步履缓慢。他必须走得很慢,走得很稳,让大家慢慢跟着走,防止大家因为惊慌失措地逃跑,失足掉进山涧被洪水冲走。
“大海!大海里出现了一个金属大岛!”山冈高处,有年轻人大声叫喊。郑修远看见翻腾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从海中升起。
“是星舰的侧向引擎。”宋云颖走了过来,“星舰南纬三十五度以南,很多这种备用引擎在星舰需要转弯或者增加推力时,会冲破地面和海洋,从其底部伸出来。每次动用它,都是天摇地晃,好像世界末日。”
郑修远问:“你怎么知道的?”
老村长看了一眼郑修远身上的工作服,说:“你这衣服是捡来的,真正的星舰建设局工人都知道侧向引擎。我们这些在星舰上生活了半辈子的人,也见过它启动过好几次。”
引擎慢慢升高,变得和海面垂直,但是它并没有停下,而是调整角度,慢慢指向北方的天空。宋云颖说:“当年设计它时,曾经想把它放在赤道,获得最大的推力。但是赤道要建设天地往返电梯,占用了空间,所以只能把它挪到南半球的地下和海下。”
“大家跪下!”老村长突然大声怒吼,白须白发在暴雨中奓着!
“跪下?”郑修远不解。
老沈带头跪下,说:“这样可以尽量降低身体重心,避免在接下来的强震中跌倒受伤。”
村民们纷纷匍匐在地,对着海面上巨大的侧向引擎。
方圆百里所有的光源站同时关机,天地间除了流星雨的亮光,只剩海浪咆哮中的无边黑暗。引擎启动,明亮的光束刺破苍穹,冲天的巨浪从海面升起,天空中好像有一万个炸雷同时炸响,气浪掀起海岸边的大树,石头在狂风中乱滚。
郑修远抬头,看见浓厚的云层被炸开,看见了满天星斗,看见了夜幕上红黑交杂的“欧罗巴”星舰,看见了回不去的家,“千山岭号”太空城。
“跪下!低下头!”老沈的怒吼声被狂风撕扯变形!郑修远低下头,紧接着又是一阵炸雷夹着狂风,一棵断树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天空中,亮起无数光柱,每一根光柱都指向相同的方向。大地在颤抖着崩裂,郑修远感觉到身体下坠的失重,整个世界都好像被塞进一座迅速下降的巨大电梯中。这种感觉和飞船迅速转弯规避危险时的失重感类似,他知道星舰一定在全力拐弯,规避超级流星雨的正面撞击。
天空下起滚烫的铁屑雨,这是由行星引擎的重核聚变炉的高速运转引发的—它把岩浆中的氢元素聚变成氦,把氦元素聚变成铍,把铍元素聚变成氧……放出比氢弹爆炸还要巨大的能量,直到聚变成无法再释放能量的铁元素。这时聚变炉中的铁元素是携带极大能量的高温等离子状态,从引擎中喷出,形成灼热的光柱,可以推动星舰转向。其中一些铁元素被星舰引力吸引,回落大气层中,形成危险的铁雨,尽管被空气阻力摩擦减速,被气流带走温度,打在身上还是很疼。
科学家们许诺的无工质先进引擎,到现在仍然无法突破关键技术,星舰上用的还是传统的工质引擎,原理和地球时代的火箭相似,只是燃料不再是氢和氧。
行星引擎导致的射流效应,不可避免地把大气层中的大量空气抛到太空。如果它长时间运行,大气层将会彻底消失,所有的人都会窒息死亡;如果它运行时间过短,星舰无法规避超级流星雨,结局也是舰毁人亡。在这两者之间走钢丝般战战兢兢的平衡,才是人类的一线生机。铁雨在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像极了鲜血的腥臭。
地震结束了,隐约可以看见天空的亮光。郑修远抬头,发现那是数百道体积超过摩天大楼的大流星划在天幕上的轨迹。它闯进大气层,带着巨大的动能,挣脱星舰的引力,又冲出大气层扬长而去。
“快趴下!”老沈的警告声再次传来,郑修远赶紧趴下,最大的小行星碎片来了!郑修远看见它闯入大气层,斜斜地擦向大海,形成的气压撕开海洋,在大海上刨出一道凹槽,几乎令崎岖的海床暴露在空气中!远方的侧向引擎被它撞得粉碎,它裂成几块大碎片,势不可当地飞向远方的海平面,最后消失不见了。然后,过了半分钟,最大的爆炸声才伴随着核爆般的气浪,卷着海水冲来,像要吞噬整个天地。
星舰算是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但是侧向引擎毁了,海面上熊熊燃烧的大火照亮了整个夜空。郑修远通过爆炸光芒和爆炸声之间的时间差,粗略地估算出侧向引擎跟大家之间的距离在十五公里以上。这么遥远的距离,引擎看起来仍然有小山那么大,那它的真实尺寸到底有多大?郑修远不敢想象。
雨停了,侧向引擎掀起的气流吹飞了天上的乌云,大量的水蒸气被吹飞到太空中,夜空中难得地露出了繁星。没有乌云的笼罩,夜晚的气温难免下降,大家的身体湿漉漉的,都在瑟瑟发抖。老村长仍然颤抖地跪在地上,郑修远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领大家跪下,而不是趴下。直到老沈扶起他时,才听清楚他的喃喃自语,那是虔诚的祷告:“求科学家们保佑我们能平安度过这一关……愿伟大的科学无所不能……”
宋云颖说:“科学家不是神明,你这样拜是没有用的。”
家园毁了,那就重建吧。
不管对星舰建设局而言,还是对村民来说,事情都是一样的。流星雨摧毁了大片的光源站,让大半个世界陷入一团漆黑之中,村民们在重建海崖村时,经常看见飞机飞过时发出闪烁光点,运送着修复光源站所需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