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农历六月初七,凌晨,丑时,帝都守军来报,云阳孤军五千人、偃师千乘飞楼十八座,出现在帝都近郊。巽帝沐浴焚香,身着龙袍,郑重地戴上平天冠,下令鸣钟上朝,敞开城门迎接云砂王。
钟声响了,又过半个时辰,来上朝的大臣寥寥无几,大部分都逃命去了。巽帝对司礼监说道:“赐朕皇弟入朝不趋、剑履入殿、赞拜不名。”经历过云阳郡主硬闯皇宫的事,巽帝决定不再自取其辱,那些人是不会规规矩矩地行君臣之礼的。然后他挪了挪身体,找了自己觉得最舒服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好,等死。
他没忘记自己下过密旨要杀这弟弟。
夜半钟声,不对劲。老人本来就睡眠浅,思亲宫里,太上皇颤巍巍地起床,发现宫中一片寂静,像极了三年前十三皇子攻入皇宫前的死寂。他遇上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老太监,问:“这次又是谁造反?”
老太监答道:“是二十一皇子,云砂王,斟云。”
大殿内,沈淑妃抱着一岁大的孩子,走到巽帝身边,泣不成声。她有心计,皇帝也有三宫六院,但是她不愿逃。皇帝要坦然面对谋反的弟弟,她也要陪在身边一起死。
又过一个多时辰,天边泛出鱼肚白。
“太上皇驾到!”弟弟没到,爹先到。满头白发的帝尊看着巽帝,拄着拐杖的手不停发抖。
“云砂王到!”这声音好像催命符,让所有的人都心头发毛。
斟云是硬杀进来的,一袭青衣,从来不爱穿王爷蟒袍,手持让人心惊的黑剑。如今这把剑已经是妖王的象征、举世闻名的凶器。潮水般的大内侍卫围着他,他向前走一步,侍卫们就退一步,一路退到殿前石阶。
斟云不屑于走大殿两侧大臣们上朝的石阶,而是踩在正中间的丹陛石上,踩着云龙浮雕走上来,一如三年前的十三皇子、去年的云阳郡主,要把这象征皇权的浮雕踩在脚下。
巽帝看着弟弟走上大殿。三年不见了,曾经最熟悉的弟弟,胆怯瘦弱、一心鼓捣木头玩偶小玩意儿的弟弟,如今已经是玉树临风的十七岁少年,那独闯千军的霸气让他觉得陌生。
斟云一步步逼近,目光扫过寥寥几名大臣: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礼部侍郎、大理寺卿、光禄大夫……
斟云把剑架在吏部尚书的脖子上,头发花白的吏部尚书铁骨铮铮,目光如炬,直视斟云。这是杀头都不皱眉的硬汉。这种时候还敢上朝的,个个都是不受云砂郡重金**,不怕云阳孤军刀刃相加的硬汉。
然而,也个个都是极力反对机关术的老顽固。他们所奏机关妖术祸害苍生的种种条陈,俱是实情;所言所行,也都是心系天下苍生。斟云慢慢放下黑剑。臣都是诤臣,只是生错了时代。
斟云步步逼近,看到了父亲、哥哥,还有初次见面的嫂子和小侄儿。
这孩子的面容好熟悉。太上皇想起了多年前,南方边陲小国璩国为了求和,献上的三百贡女。其中一名贡女十七八岁、美若天仙,极得他喜爱。然而她从来不笑,既不求恩宠,也不求名分,无论是何种价值连城的赏赐都不见她展露笑容,只见她静静地坐在深宫中,眺望着朱墙之上的南方天空。每次召她侍寝,她都极不情愿,能让她就范的方法只有一个:“美人,你若不从,朕就杀光璩国百姓!”
美人得宠六年,生下两个儿子。她不争宠,不争位,却也避不开别的妃子嫉妒,最终被秘密害死,只由得两个儿子在荒院中自生自灭。谁又能料到,这竟然是太上皇最终仅剩的两个儿子,最终一个成了皇帝,一个成了动摇天下的云砂王。
“别这样看着朕,害死娘亲的人,除了弑父这种事朕做不出来,别的朕都收拾了。要么疯了,要么死了。”巽帝对弟弟说道。
太上皇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向前。他想用老残之躯,替巽帝拦住这斟云的剑锋。两个儿子都恨他,但是巽帝至少愿意为他养老送终,斟云却未必。
斟云避开太上皇,心想爹终究是见识浅薄,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还以为他是为了抢皇位。
“哥,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你能猜到吧?”斟云并未尊称巽帝为皇兄。
“你想逼宫夺位?”巽帝仍是如此看法。
斟云道:“皇位我没兴趣。我只对改变整个天下有兴趣。”
巽帝问:“接下来,要死多少人?”
斟云道:“大概和爹从起兵到退位时死的一样多。”
巽帝只觉得喉咙干涩,问:“不能罢手吗?你就这么喜欢看生灵涂炭?”
斟云看着周围战战兢兢的老臣们,说道:“我一罢手,大家失了如剑在喉的生存压力,只怕又会回到禁绝机关术的老路上来。毕竟我也知道,要迈过工业革命这道坎,需要流的血太多了。”
巽帝满怀恐惧地摇头:“朕……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斟云道:“我是来辞行的。我考上大学了。”斟云解开发髻,手起剑落,乌黑的长发被剑锋切断,散落一地。
上古先民飞行天空的巨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帝都的天空之上。直到这时,群臣们才敢相信那些遥远的古代传说原来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