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朕会怎么死法?”巽帝的声音从御花园门口传来,脸色疲惫,双目尽是怒气。
柳梦零道:“照猫画虎,模仿云砂郡,那是死路一条。云砂郡商号众多,知道天下百姓需要何种商品;又有数不清的能工巧匠,知道如何以最精巧的机械制造产品。这些你都有吗?”
看见巽帝仍不服气,柳梦零又道:“云砂郡自古地瘠民贫,农耕难以糊口,偏又是胡商前往中土的节点,经商风气浓厚;为对抗塞北风沙干旱,建造水力机关耕种薄田也是传统;地处塞北边远之地,朝中无人难做官,无法进京赶考入仕也是常态!所以当地百姓为求生存,以商为尊,其次为建造水力机关的匠人,再次是种田的农夫,最后才是根本指望不上的苦读诗书考取功名的书生!士农工商的等级排序,在云砂郡是反过来的!”
巽帝恼怒问:“斟云做得,朕就做不得?”
柳梦零挑起眉毛道:“你要学云砂郡,第一个就要打破自古以来的士农工商的尊卑秩序,首当其冲的就是建立在这套秩序上的皇权体系,到时候死的第一个就是你这皇帝!你弟并不想做王爷,而你舍不得皇位,所以他做得,你做不得。”
“一窝反贼!云砂郡统统是反贼!”巽帝抽出宝剑朝柳梦零砍去!柳梦零并不与他一般见识,身形一退,避开刀锋,跃上巽帝砍不到的墙头,巽帝只能乱砍御花园的花草树木泄愤。
巽帝很羡慕跃上皇宫屋顶,如猫般慵懒漫步的柳梦零;羡慕柳梦零无事一身轻,可以自由来往于宫中,也可以到朱墙之外去游历他只能在地图上看见的万里河山。吏部尚书固然食古不化,然而出发点是维护他巽帝的宝座稳固。他无奈下旨,让吏部尚书官复原职,换得美人破涕为笑。
想对付云砂郡是很难的,难度大到巽帝甚至想过放弃,回到后宫的温柔窝中,当一个沉迷女色的昏君算了。试问,有几个身体正常的男人能抗拒那满屋子的试图承宠皇恩的美女们呢?
后宫,承欢殿,诸位美女抚琴奏乐,今日又以吏部尚书之女最为顺从,堂堂高官世家千金,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给朕拿地图过来。”以巽帝的性子,终究不愿做昏君,满脑子想的都是励精图治。好端端的承欢殿被他拿来研究了一整个下午的国事,可是却直至半夜,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柳梦零所言极是。若是学云砂郡,只怕皇权倾覆,就在眼前。但若是不学,墨守成规,迟早也是死路一条。有无破解之法?巽帝冥思苦想,心中有了一个念头,却始终模糊不清。
“燕追,召安国侯魏铁衣……”话说出口一半,巽帝看见眼前活色生香的宫嫔美人,才想起这里并不是书房,燕追也不可能出现在。此处。
巽帝心头有疑惑:云砂郡,文有明镜珑,武有柳梦零,两大才女铸造了它今日让人畏惧的实力,为何祖宗规矩却说女子不可干政?巽帝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打破一些旧规矩。巽帝对跪在面前的宫嫔说道:“朕突然想起,从未问过你的名字。”娘亲的悲剧让他从心底对后宫女子总有抵触,更别说是问其姓名。
宫嫔小心回道:“妾身名为沈苓霜。”名字很普通,但是巽帝记住了。吏部尚书家姓沈。
巽帝又问:“识字吗?”
沈苓霜说道:“略懂一二。”
巽帝道:“那朕考考你,如何在不触及国本的情况下,取得机关妖术之力?”说是考,其实是巽帝在茫然无措之下想看看这美女能否给他点启发。
“取其精妙,限制在一坊一地,只限皇家自用,不许对外推广。皇家之外则严格取缔,维持旧法不变。”沈苓霜小心翼翼地回应,巽帝用笔在地图上标注、勾勒,不时赞叹沈嫔见识过人。
为何历代规矩不许后宫女子干政?因为她们的父兄往往是朝廷重臣,嫔妃一旦生下皇子,各皇子与娘舅家就会自然结盟,各位大臣也会不再以国事为重,而是无论是否情愿,都将过早卷入储君之争的零和博弈中。
诸皇子之乱一过,朝中一品大员几近覆没。正因为每一个一品大臣都是昔日帝尊结亲拉拢的对象,每一个一品大臣都牵扯到了叛乱的诸位皇子。他们的力量成为各方争夺龙椅的一部分,没有谁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最终在战乱中,被皇子们斩杀殆尽。
沈苓霜的爹反对机关术,她却顺着巽帝的意思,试着在机关术和旧传统之间取得平衡,心计并不简单。一旦她有了儿子,就很可能造就一个外戚家族,甚至强大到足以左右皇权。
这后果,巽帝如何不知?第一次见面时,闻到她身上的催情香,就知道她是有心计的人。巽帝知道身边可以依靠的人实在太少,世间事大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要是他驾崩得早,储君年幼又没有外戚扶持,那也终究坐不稳皇位。巽帝今年只有十九岁,心底倒是希望能有个得力的娘舅家扶持自己一把。
夜深了,巽帝却不想结束讨论,他紧紧地抱着沈苓霜,小声道:“今夜由你侍寝,朕需要一个儿子,来结束朝臣们把云砂王视为皇位继承人的念头。”
时间又过几日,即将过年了,帝尊的病情逐渐稳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杀了她!给朕杀了她!”思亲宫里,几名身强力壮的太监摁住胡吼乱叫的太上皇,柳梦零给他用了最后一次药,怜悯地看着苍老的舅舅。
一朝天子一朝臣。三省阁老、四柱国、八贤臣、九方军镇符节使,那些开国时的一品大臣,会对帝尊俯首听命的朝廷重臣们,全都不在人世了。如今无论朝廷还是宫中,都没有人再听他的号令。
思亲宫里挂着逝去亲人的画像。柳梦零并不理会舅舅的吼叫,穿着一袭留仙裙,走过每一幅画像,慢慢打量着。寥寥几笔水墨丹青,勾勒出外公外婆衣不蔽体的饥寒;荆钗素裙,那是早逝无缘享福的舅母;几名粗布衣衫的壮年,那是舅舅战死的兄弟;几位白须及胸的老臣,那是帝尊的发小兼儿女亲家;一身戎装的挺拔少年,那是早殁的太子;太子之后十余幅画像,那是柳梦零在诸皇子之乱中战死的各位表兄;几名年轻女子,那是帝尊诛杀亲家重臣时自尽的公主,柳梦零的表姐们;数十幅未成年的孩童画像,是被株连处死的皇子公主们的孩子。
几个太监把新绘制的十六皇子的画像挂上去。昨日终于有确切消息证实,这个吃喝玩乐、明哲保身的纨绔王爷也在去年秋天的动**中被杀死了,奢华的王府也付诸一炬,举家无人幸存。另外几个分封在外地的未成年小皇子至今音讯全无,只怕也凶多吉少。
然而思亲宫外,甚至整个帝都,临近春节的歌舞仍然不息,笼罩在一片热闹祥和的气氛中。落后的时代,信息传播不便,倒是让城中百姓以为全天底下都像这高高的围墙围起的帝都般歌舞升平。
柳梦零看到了自己七岁时的画像。当初帝尊诛杀云阳侯府上下时,根本没想过要放过她。柳梦零手掌伸向画像,手腕上的腕表状定位器慢慢亮起,空间出现小范围的扭曲,让思亲宫中的宫女太监们惶恐。画像变得如水波般泛起涟漪,一个空间扭曲造成的虫洞,以画纸为界,出现在眼前。
“舅舅保重,我走了。”柳梦零走进画像中,画上涟漪慢慢平静,又变成了普通的画,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