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房价高。似乎这世界,只要是都城,房子都不便宜。魏雪衣好不容易才在城外渔村租到一间面朝大海的小屋,然而璩国都城外的大海是没有什么美景的,只有扑鼻而来的咸腥海风,沙滩边停泊着渔船,开辟了晒盐场,建了海鱼腌制坊。高高的灯塔矗立在沙滩后的小山冈顶端,不分昼夜地为渔船指示着归家的方向。
渔村并不是偃师千乘的防御重点,村镇里只有不足百名偃师千乘的佣兵,为自家的商队撑腰。但是据说百里之外的黑石矿山那头有多达七百人的佣兵队伍保护,还有十二座飞楼,防止重要的钨矿产地落入帝国手里。
魏雪衣不想再走镖了,想找份工作定居下来。这里不管是离帝都,还是离云阳城都非常遥远,或许正是隐姓埋名过日子的好地方。
“有些渔船,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有时候会发现废船搁浅在海边,船夫要么不知所踪,要么早已化为枯骨。”离房子不远的渔夫行会中一名老渔夫坐在门前的大石头上,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对魏雪衣说道。
渔民出海也是拿命来讨生活,离海岸近的地方鱼不多,离海岸远的又容易迷航,遇上无风、大雾天气,被困在海上找不到回来的方向,就很容易被活活困死,要是遇上台风,更是凶多吉少。
渔夫行会和渔村祠堂毗邻,这里一个村就是一个宗族,祠堂里供奉的逝者牌位,不知道有多少是出海之后杳无音信的渔民。
老渔夫说道:“咱们这渔村,五百多户人家,有一百多户是孤儿寡母。以前渔村穷,只能听天由命,如今不像以往那样穷了,大伙儿开始雇更穷的人,代替自己出海捕鱼。”
魏雪衣问:“为什么以前没人雇别人出海捕鱼呢?”
老渔夫叹了口气,道:“以前鱼不值钱,辛辛苦苦出海十天半月,勉强可以糊口,渔夫就是最穷的那群人;现在鱼价翻筋斗般上涨,捕多少都不够卖,有钱赚,也就有钱雇人出海捕鱼。但是,我们不雇女人出海。”
“为什么?”魏雪衣只觉得老渔夫在歧视人。
老渔夫笑了:“咱们打鱼的人,为了下水时不被海藻缆绳缠住头发,都要剪去长发;淡水珍贵,一出海就得十天半月不能洗澡;海上风吹日晒,海风湿热难耐,汗水在衣服上能晒出一层黏糊糊的盐渍来,大伙儿一出海,干脆浑身上下脱得赤条条的。一艘渔船三四个大汉子,一丝不挂地干活,待到返航才穿上衣服。你一个大姑娘家,做得了这活儿?”
魏雪衣只能打消这个念头,另找工作,然而寻觅了一个下午都没有合适的,只能回家。狭小简陋的家中,斟云刚刚下班,他学识好,又有一身力气,找工作很容易,目前在工匠行会做晒盐机的维修工作。能工巧匠千金难求,他的工酬自然也不低。
斟云道:“找不着工作没关系,我养你。”他不明白女孩子家为何要出去工作,他以前接触的人非富即贵,家中女眷自然是不用为生活操劳的。
魏雪衣道:“我只是不习惯。”她记得兄长发迹之前,娘亲也是每日操劳,织布补贴家用的。后来偃师千乘的机织布出现了,土布无人问津,只能采山中的荆条,编织更加辛苦、价钱却便宜得多的箩筐在集市上贩卖。
斟云道:“我说虎妞,你留在家里,多读书识字,这村镇里好几个行会都缺能读书写字的记账先生。缺人太厉害,女的也要。活儿轻松,钱又多。”
时代,真的是在慢慢改变。魏雪衣在渔村住了一些日子,这里也正如云砂郡那样,蜂拥而来的试图混得温饱的文盲苦力多如牛毛,识字的人却非常缺,各行会里都张贴着各种公告,招识字的人记账、抄写商务往来的书信、管理协调越来越多的下属分工作坊。她不知道这时代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需要大量读书人了,只知道阿云见识广,阿云让她多读书,一定不是坏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魏雪衣发现自己识字越来越多,不懂的字越来越少,她偶尔到行商行馆帮些记账和读布告的小忙,补贴家用。
行馆里并不安宁,形形色色的商人常为了抢夺货源打起来,其中最为势同水火的,自然是帝国皇商和偃师千乘。璩国官府夹在中间战战兢兢,哪头都惹不起。
他们争夺的主要货源是海盐和咸鱼。前者是自古以来的硬通货,在远离大海的内陆地区可以卖出很高的价钱;后者虽在海滨不值钱,但是只要贩卖到内陆中的大城市,却是只有王公贵族才品尝得起的珍馐佳肴。
魏雪衣记得第一次品尝到海鱼,已经是兄长成为安国侯之后的事情。帝都远离大海,海盐腌制的海鱼在帝都也是珍品,一尾海鱼的价钱往往抵得寻常百姓大半年的收入。但是听说这一两年,原本只有王公贵族才吃得起的海鱼,随着商路的繁荣,价钱已经降到一般富户也可以偶尔问津了。
今日,魏雪衣在小店帮忙抄写招工的布告,让小厮送往王城内外各街坊张贴,赚取了半吊铜钱,买了几个精美的瓷碗,这是帝国皇商带来的商品。璩国的泥土不适合烧制精瓷,据说以前,贵族固然可以高价购买帝国的瓷器,平民却只能用粗糙伤嘴的泥陶碗和容易损坏的木碗。
何为财富?魏雪衣有种说不清的模糊感觉,觉得能让以前只有贵族才用得起的贵重器物,进入寻常百姓家,就是有钱人的享受了;能大量生产、运输、销售这些珍贵器物,那就叫财富。
路过雇工坊时,魏雪衣又是另一番滋味在心头。她看见很多破了家的工匠,穷得只剩一身体力地讨生活。他们当中有泥陶匠、木碗匠、织补匠、补锅匠、箍桶匠、修鞋匠……很多人都是世代从事一个职业,父子相承,总有几手绝活儿不传外人。然而当这个职业遭到毁灭性冲击时,无论他们怎样努力保住饭碗,却都是徒劳的。
雇工坊旁的酒馆卖的是最便宜的酒水,生意却是出奇地好,那些破了家的穷人,只要有几个钱,就会在这里借酒浇愁,直至醉倒。酒馆的穷说书人的衣裳上补丁叠补丁,扇子在桌上一打,说起故事:“要说这天底剧变,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每有一户人发家致富,就有十户人破家没落。始作俑者,就是那远在塞北,操弄机关妖术的云砂妖王……”
魏雪衣在酒馆前驻足,她爱听这说书人讲故事。云砂王在云砂郡与偃师千乘勾结,操纵的机关术动摇了整个天下的平静,引发的社会改变前所未有,数不清的人被时代的巨轮碾得粉碎,从安稳的小日子中被抛到赤贫的最底层。她觉得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子,妖王不死,天下难得太平。
我要回去刺杀云砂王吗?魏雪衣不止一次动摇过,然而她只要看见阿云爽朗的笑容,就不由得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舍不得阿云。
突然间,她觉得手掌一扯,手中的瓷碗被抢走了,这碗可不便宜!放在以前,只有富人家才用得起!她高喊抓贼,追赶那个偷走瓷碗的瘦小少年。少年衣衫褴褛,却在人群中左钻右钻,跟猴子般灵活。魏雪衣穷追不舍,追过好几条街,进到了两座熏鱼作坊的高墙夹成的小巷。
少年到了巷子,就不跑了,小巷里有埋伏!几名身穿红色官服的人,佩带刀剑,包围了魏雪衣。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下官是暗中驻扎璩国的缇骑百户,拜见云砂王妃。”
是巽帝直属的缇骑!
这一日,斟云回家特别迟,渔村里已经是汽灯高挂,偃师千乘的佣兵在街道上巡逻,与他错肩而过。
斟云满脑子都在想着改良工艺,让晒盐场出产更多更优质的食盐,连吃饭都忘了。他知道人若是缺盐,会罹患各种疾病。内陆地区的缺盐症是自古以来的问题。要解决这问题,一方面依赖于商贸的活跃,可以为内陆输送更多的盐;另一方面要提高产量、降低价格,让穷人也买得起。
家中亮着灯,饭菜都已经凉透了,魏雪衣端坐在客厅,她身后一左一右两扇门,分别通往两间卧室。他们一直分房而睡,毕竟两人作息习惯不同,她向来早睡,他却习惯熬夜研读工匠书籍。
大门无声无息地关上,门后站着换了平民衣裳、手持长剑的缇骑百户;卧室门慢慢打开,站着几名身穿夜行衣、手持刀剑的缇骑卫士。魏雪衣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魏雪衣问:“阿云,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斟云一看这架势,什么都明白了,说道:“我叫斟云,云砂王,斟云。”
魏雪衣道:“你说过云砂王是坏人!”
斟云道:“是的,王妃,本王就是坏人。”
魏雪衣倒吸一口凉气:斟云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