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陆战七师的军官和战士们在航天港外列队送别这位“母老虎”。仿古的油纸伞下,弓雨晴长发及腰,一袭雪色长裙,婷婷娉娉地走来。她没穿军装,似乎想和这些年的硝烟与荣耀划清界限。
飞船不小,是前往离朱星舰的特别航班,能容纳一千多名旅客。第一批被从地下避难所里解救出来的七百多名同胞也将乘坐同一班飞船,前往离朱星舰上的新家园。顺道一起返航的还有陆战五师的几十名科学审判庭战士。
弓雨晴刚坐下来,乘务员就过来提醒她:“女士,您好,这里是航空公司为审判庭的英雄们预留的头等舱。”
地球收复战中,以前很少曝光的科学审判庭展现了强大的战斗力,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不管去到哪里,都会得到额外的礼遇。弓雨晴没穿制服,别人不认识她,她也不以为意,转身走进为古代同胞准备的经济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们沉睡了七千年,醒来时,一切都不再是以前熟悉的样子。
杨牧亦记得进入休眠舱时,联邦军一败涂地。作为二等兵,他随时要拿起枪走出休眠舱与机器人叛军作战,没想到醒来时遇上的却是佩戴太空海盗流放者兄弟会徽章的对手。他记得自己开枪了,打死了对方,然后被一柄刻着联邦军徽的黑色长刀刺穿胸口。
经过一个月的抢救,杨牧亦捡回一条命,但胸口仍然隐隐作痛,只要闭上眼睛,那个一身黑色动力铠甲、头盔的眼睛部位亮着暗淡红光的魔鬼就浮现眼前,让他怎么都睡不安稳。他最近才知道那是科学审判庭的特殊战士,跟这艘飞船中那些穿着黑军装的人是同类。
飞船中的七百多名古代人畏惧地缩在座位里,听着乘务员用半生不熟的地球时代语言—英语、西班牙语、汉语,讲述这七千年来发生过的事情,讲述联邦军残军和流放者兄弟会怎样摒弃宿仇,联手带领难民们逃出生天;讲述联邦军残军的最后一位高级军官怎样受兄弟会首领委托,成为下一代兄弟会首领;讲述兄弟会怎样改组成星舰联盟、怎样从弱小的难民舰队变成雄踞宇宙一方的霸主。
很少人能听进去这段历史,对未来的恐惧感让这些人战战兢兢。一个老人用英语小声说:“落在他们手上,我们不会有好下场的。”他是联邦议会上议院议员斯迪克。
南大西洋区独立大法官托马斯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永远不会忘记流放者兄弟会的由来:那些人,都是被地球联邦流放太空的重刑犯,被判罚子子孙孙永世不得返回地球。
讽刺的是,七千年前,地球联邦毁灭前夕,向所有的太阳系外殖民星都发出了求救信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那些殖民星趁机纷纷独立。七千年后,唯一回来拯救他们的,就是他们绝不愿看见的流放者兄弟会后裔们。
杨牧亦没有参与老人们的讨论,独自坐在远离老人们的靠窗位置上。别人不是高官就是巨富,自己只是侥幸存活的小兵,那个圈子他无法加入。
“这位置有人坐吗?”一个女生用汉语问杨牧亦。杨牧亦心头一**,在新熙雍市,英语和西班牙语是常用语言,而汉语极少人会说。如今听到熟悉的语言,他只觉得眼眶有点儿湿润。
确认没有人坐之后,女生慢慢坐下。她的美,让杨牧亦紧张得心脏乱跳,脸颊发烫。
飞船起飞了,很快离开污浊的地球大气层,启动超光速引擎,太阳系很快被抛在身后,跨过浩瀚星海,进入一片似乎没有任何星体的空旷区域。
“我……我叫杨牧亦,请问……”杨牧亦试图用交谈缓解紧张的情绪。
女生说:“我叫弓雨晴。”
杨牧亦悄悄地打量着这个仙子般美丽的女生,她美得能驱散他心头的一切恐惧。
突然间,舷窗外的虚无空间亮起了涟漪般的光,他们越过一道由特殊能量场组成的戴森球壁,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数以百计的人造行星两两相伴盘绕成双星,互为“月亮”,上百对双星又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中心旋转,中心处没有恒星。杨牧亦心想那里或许有一颗肉眼看不见的人造黑洞提供引力,像是一个拥有五百多颗星球的超级太阳系排列在太空中,数不清的飞船穿梭在人造星球间。当飞船靠近其中一颗人造星球时,古代人惊呼起来。这些人造星球是类地行星和飞船的混合体,它们的南极矗立着巨大的飞船引擎,被冻结在晶莹的冰山中。南极之外是浩瀚的海洋,几块巨大的大陆板块从赤道到北极零散地分布着,像极了地球故乡。
飞船降落在离朱星舰,他们以为面对的将是太空文明先进的大城市,却没想到居然是巨大的岛屿上一座小小的城镇。小岛叫水虹岛,大概半个爱尔兰岛大小,离朱星舰的其中一个气候控制站就位于岛上。小镇叫水虹镇,隶属最高科学院,并不由联盟政府的民政部门管辖。镇长站在积雪尚未融化的小镇边,用生硬的地球时代语言表示欢迎。
小镇分为两个不同的区域,南面是城镇的老城区,曲径通幽的青石小路只可容五人并排行走,两三层的带庭院小木屋古风盎然,斑驳的青石墙攀爬着绿色植物,向外挑出的屋檐挂着风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低矮的篱笆墙后的庭院里是精致的假山流水,院中不是青翠的小竹林就是常青的松柏,树冠上挂着初春的残雪。小镇的东区,看得出是匆忙赶建的,横平竖直的街道和北区一样宽敞平坦,但房屋的结构和南区精致古朴的老房子如出一辙。
居民们用刚学不久的古代语言带领古代贵客们入住小镇东区,杨牧亦却站着不动,他融不入那些有身份的大人物的世界。
“不想跟他们住在一起?那我们走吧。”弓雨晴的声音像是冰冷的世界中温暖的阳光。她也有不想融入的人群,这座小镇的居民以最高科学院基层员工和科学审判庭战士为主,她想暂时忘掉自己的老兵身份。
“这儿的天气好冷。”杨牧亦缩着脖子,试图寻找跟弓雨晴共同的话题。
弓雨晴说:“今天是立春,地球古代二十四节气的第一个节气,星舰的气候是以地球环境为蓝本的。”
小镇西头尚未融冰的湖泊后有一栋小别墅,那是弓雨晴的新家。水虹岛上的居民并不固定,有人搬进,也有人搬出,但不巧最近没有空房子,杨牧亦只能暂住在弓雨晴家。
“二楼是客厅,你住三楼,四楼是我的住处,不许上去。”在杨牧亦住进来之前,弓雨晴一直是独居,这小别墅三百多平方米的建筑面积,每一层都划分为三四间房间,她也不因空****而觉得难受。
次日清晨,杨牧亦起床后盥洗完毕,走进客厅,却看见弓雨晴已经准备好早餐。她斜扎马尾,穿着蓬松的厚绒睡衣,倒有几分俏皮。她问他昨晚睡得可好,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美丽起来了。
这里没有童年时就伴随着杨牧亦的枪炮声,也没有闷嗡嗡的过滤器里带着机油铁锈味的人造空气,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清新晨风中的树杈上叽叽喳喳地叫,恍若置身古早的地球时代林间小镇中。
甚至,连最近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个手持黑色链锯刀的审判庭军官都没有再在他梦中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梦中的弓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