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雨晴见过老师阿史那雪所操控的由数不清的纳米机器人整齐排列而呈现雪花冰晶似的灰潮,而姜炎衣所操控的这种由纳米机器人飞速活动产生高热而形成的灰色火焰般摇曳的灰潮,弓雨晴却是第一。次见。
人偶对链锯刀的威力不熟悉,弓雨晴按下按钮,刀刃的双层链锯交错切割,瞬间将姜炎衣切成两半。切碎的电池引发爆炸,无数碎片打在弓雨晴身上,刺穿黑色的动力铠甲,钉入血肉。
“如果哪天我变成了姜炎衣,你们一定要在我失控前杀了我。”炎帝陵大战过后,弓雨晴对幸存的战友们说过。如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剩古铁雷斯。
小镇东区,老家伙斯迪克因新来的同胞们而兴奋不已,他冒着春天的细雨,站在空地的木箱上滔滔不绝地发布振奋人心的讲话。舒小妘衣服里藏了周琴给的针孔摄像机,悄悄地拍摄下斯迪克的讲话。她知道,斯迪克想搞出些大事来,这样的网络直播能吸引到很多观众,但也让她非常不安。
“……今天,我们终于迎来了新的同胞!我们的力量在成倍增长!我们终于有实力拿下水虹镇,攻占监测站和军火库!等到占领了电台,对外发送呼叫信号,一定会有无数殖民星支援我们!被星舰联盟伪政权压迫的善良的人们,也会揭竿而起,共同毁灭星舰联盟!重建地球联邦……”
武器算是很充足的,监测站下的精锐663连战士们的遗物,共有轻重枪支一千五百多支,重型链锯刀一千多把,除去那些沉重得扛不动的武器,轻型枪支也有五百多支。他们能拿得动的轻型窄刃链锯刀,却只有余伊手上那一把。
说是轻型链锯刀,其实也有二十公斤,别看它又细又长,却用了大量比铁的密度还要大两三倍的铱合金部件,非常压手。余伊想不通当初弓雨晴是如何举重若轻地挥舞着这柄沉重的链锯刀。
新来的三百多人,对斯迪克如痴如醉的煽动性演讲并没有多大的反应,他们麻木地小声讨论这陌生的新世界的开发计划,讨论如何烧掉森林开发房地产,如何发行股票和债券,如何投资探险队寻找更多的金子和财富,讨论的都是他们在地球联邦末日熟悉的话题。
他们都知道这一切是不可能的,只是找些熟悉的话题缓解紧张的情绪,打发时间。
斯迪克很快发现了煽动性的演讲对这些人不起作用,他阴鸷的眼睛扫过这些新来的人,转身走下木箱,对托马斯说:“不要给他们发放食物。”
当时间到达中午,三百多名新来的古代人在粗糙的木头棚子下挤作一团。春雨滴答,棚外下雨,棚内漏雨。按计划,这些人应该住在舒适的新房子里,但是自从两个月前,斯迪克严禁西区的建筑工人进入东区以后,东区就没有添过一栋像样的新房屋,这个木头棚子还是以余伊为首的几个因刺杀杨牧亦不力而被驱赶的年轻人搭建的容身之所。
食物原本是不缺的,郑氏集团为新来的古代同胞提供了充足的救济粮,但是被霸占了食物分配渠道的斯迪克下令统统丢到河里去了。这些饥肠辘辘的人以前只吃过新熙雍市食物工厂里利用电力、炭和水制造的糊状人工合成食物,不知道在河里沉浮、顺水流走的精美包装盒里装的是可以吃的面包。
余伊饿不死,虽然斯迪克早断了他的食物供应,但是他学会了到森林里寻找可以吃的野果。有人掏出支票本,试图向他高价买些吃的,他只说:“有人承认它,才是钱,不然就只是个没意义的数字。”
当西区开始飘出午餐的香味时,斯迪克又来了,他大声叱责星舰联盟的邪恶:“你们闻闻对面那些午餐的气味!那原本是属于我们的食物!星舰联盟违反了地球联邦的法律!他们原本应该努力开拓太空,为我们源源不断地献上食物和财富!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他们不承认我们的货币、我们的财富!这让我们无数人一夜之间沦为赤贫!我们要改变这一切!唯一的方法就是拿起手中的枪,向星舰联盟宣战!”
斯迪克失望了,只有不足五分之一的人站了起来,犹豫地拿起武器,其余的人仍然畏惧地或坐或站,试图讨论已经不存在的股市和债券市场来缓解紧张的情绪。
斯迪克再次站到人群中间,大声演讲试图鼓舞大家的士气。一个很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见到了阿史那雪。”
声音虽小,却好像一个炸雷,穿过斯迪克的耳朵。他呆住了,慢慢转身,瘦骨嶙峋的手握住拐杖,强忍着颤抖,慢慢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没人说话,棚子下鸦雀无声,只有棚顶漏水滴落室内的声音。斯迪克闭上眼睛,嘴巴一张一翕,好像想说些什么,他想起了自己在新熙雍市的豪宅,想起了阿史那雪。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君不见倾国覆苍生,骊山旧烽火。
阿史那雪,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也是最凶的吃人狼。斯迪克胸口不住地起伏,好不容易稳定情绪,才说:“记住我们的禁令:不许讨论坏消息!余伊!你带人拿下水虹镇!拿下了算将功抵罪!拿不下就提头来见!”
余伊怔怔地站着,老头子大声说:“你们都听好了!拿起武器!像个男人一样作战!我们的粮食非常有限!懦夫不配获得活下去所需的粮食!只有最英勇的士兵才配得到粮食配额!”
这些话听在余伊耳里非常讽刺。他记得新熙雍市毁灭时,他和杨牧亦带着战士们保护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撤到地下避难所,勇敢的士兵们在避难所大门外建立防线,阻挡阿史那雪的毁灭狂潮,临危不惧地且战且退。当时就是这该死的老头惊慌失措地高喊关闭避难所的大门,导致防守的士兵只撤回来不到一半。他永远无法忘记沉重的大门慢慢关闭,那些拼命想挤进来的平民和士兵胸腔被挤碎前发出的绝望惨号。
余伊带队出发,背着轻型步枪,却也舍不得丢下链锯刀。他亲眼见过弓雨晴挥舞链锯刀的巨大杀伤力,不知道它通常只在争夺飞船的狭窄船舱里,或是在迷宫般的地下工事潜入战中被使用。弓雨晴也只在那几场不适合使用枪支的战斗中用过它。
西区不少居民正在撤离,留下来的都是棘手角色:八个警察昼夜巡逻,酒馆老板经常擦拭着他心爱的双管猎枪,几个爱抽雪茄的酒客百无聊赖地在手指上耍着自己的持枪证,衣着得体的咖啡店老板漫不经心地说起退役前在乌拉尔山开着巨型装甲推土机碾轧机器人叛军的往事,美丽的老板娘在整理离开部队时带走的军用医疗箱,咖啡厅里坐着几个背着镇暴电击枪的郑氏集团雇员,几个残疾人坐在镇中花园的凉亭下摆弄带着枪管的机械义肢……
是的,水虹镇只有八个警察,但是有一群老兵。太阳系收复战过后,大量士兵退伍,郑氏集团积极响应联盟政府号召,优先聘用退伍老兵,更是特意把精锐663连的退伍老兵安排到水虹镇工作。
铁打的精锐团流水的兵,663连从进入地球大气层到结束战争,士兵换了两三茬,督察官都阵亡过两个,经历过炎帝陵血战的却只剩下弓雨晴和古铁雷斯。当弓雨晴打着油纸伞和杨牧亦并肩走过西区的青石板小路时,有几个刚刚退伍来到这里工作的士兵向她敬礼,尊称一声“弓督”。
“雨晴,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杨牧亦看见她眼底有些泛红,关心地问她。
弓雨晴掩饰说:“没……没什么,不过是……”
杨牧亦脑补了病情:“眼结膜炎?那得去医院看看。”
古铁雷斯正在向警员和老兵安排防御事宜,他一肚子的火。郑氏集团方面并不同意他们放弃小镇,他只能把老弱妇孺先撤到东叶市,留下当过兵的青壮年守住小镇:“他们过来一次我们打一次,打到他们老实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