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余伊来说,责任才是第一位的,爱情最多只能排第二。但是他给自己找了个好理由:舒小妘终究是一起从地球故乡过来的同伴,他要保护同伴,自然也要保护被逐出渔村之后下落不明的舒小妘。
“你知道小妘在哪儿?”弓雨晴问他。
余伊不知道,所以打算先去找周琴。周琴拍摄节目,控制着大量的无人机,也许她能很容易找到舒小妘的下落。
“我说啊,你在东叶市大街上随便拉个男人都比余伊强!他那种人就是个神经病!地球联邦都躺尸七千年了,还保卫个啥劲呀?不如赶紧丢下枪,把《古代同胞申请星舰联盟公民身份登记表》填一填,老老实实找份工作安顿下来。”医院门外远远传来周琴叽叽喳喳的声音,她那性子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余伊正准备跑出去找周琴问舒小妘的下落,却看见舒小妘抱着满满一个纸袋的食物走进医院,她神色很紧张,显然是担心同胞们的伤势。他愣愣地看着她一路小跑,一身漂亮的衣服,比水虹岛上任何一个同胞……不,是比昔日新熙雍市任何一个贵妇名媛都漂亮,那精美的面料,是联邦末期随着桑蚕和棉花的灭绝,已经无法生产的纯棉和丝绸。
“余伊大哥您回来了?大家没事吧?”“小妘,你没事吧?”他们都很担心对方。话刚出口,余伊却笑自己自作多情。小妘虽然被逐出滨海渔村,但是并非无家可归,人家有弓雨晴收留,日子过得一点儿都不差。
医院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余伊和舒小妘并肩坐着,等待着中弹的村民结束手术。直到晚上八点多,最后一名村民被送出手术室,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余伊才放下心头的大石:“小妘,我们走吧。”
舒小妘站在余伊面前,并不作声,余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小妘已经回不去滨海渔村了。他只好改口说:“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在余伊的认知中,晚上的水虹岛很危险。
“东叶市月色大街202号,公司宿舍区2单元305室。”舒小妘说了个地名,那是余伊去不了的地方。
余伊尴尬地摸摸鼻子,问:“你在水虹岛,没有合适的住处?”
舒小妘说:“有时候跟弓姐姐一起住在山巅别墅,有时候独自住在南方的独树森林。”
独树森林位于南方的温泉沼泽,水虹岛位于四季分明的温带,但是温泉沼泽是地壳运动造成地热泄漏所形成的无底沼泽,四季如夏,那里生长着水虹岛唯一的大榕树。那棵榕树非常大,每一根垂落沼泽的气根都发育成几个人抱不过来的新树干,榕树茂密的树冠在无数气根形成的树干支撑下蔓延好几公里,形成独树成林的自然奇观。
余伊说:“独树森林很远,我护送你回去吧。”他知道从北方基地到南方的独树森林,光是走路就要走一整天。
他们走到医院门口,舒小妘走到一辆很漂亮的地效飞行车面前,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说:“走吧。”余伊只觉得好像有把尖刀扎在他的自尊心上,不管是地球联邦末期还是星舰联盟时代,舒小妘总是能比他过上高一个档次的生活。
余伊坐进车里,只觉得手足无措,他一身衣服又脏又破,一路探险,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澡了,生怕弄脏了舒小妘漂亮的车。好在小妘并不嫌弃,毕竟大家都是在联邦末期的战乱中颠沛流离过的人。
车在水虹岛上空的森林飞过,余伊看着车窗外的森林巨树如无数卫兵矗立,夜幕上空蔚蓝的“月亮”是与离朱星舰互为双星的荷鲁斯星舰。“月亮”之上,那三艘梦幻般的巨星舰仍然高悬,但是听说科学家联席会议快结束了,它们也快消失了。车载电视播放着星舰联盟的旅游节目,屏幕上的湖光山色是出乎意料的美,听说联盟为了振兴就业,大力发展旅游业,但是效果也是不尽如人意。
“星舰联盟再美也是别人的家,余伊大哥,您说是吗?”舒小妘停车,飞行车慢慢下降,悬浮在直径超过五米的榕树枝桠上。余伊看见一艘失事的大飞船斜斜地插在独树森林里,前半截扎入无底沼泽的淤泥中,后半截被榕树茂密的树冠托住,算是很完好的。
舒小妘站在树枝上,对余伊说:“这是星辰重工的‘昨日VII’型超光速飞船,制造于怀斯托斯星舰,是产量最多的民用超光速飞船之一,被卖给天狼星5号殖民星,后来被殖民星的军方加装武器,作为入侵星舰联盟的军舰,在卫星轨道上被击伤,坠落在这里。但是我想,应该还能修复。”
余伊跟着舒小妘,走进飞船,穿行在一个个舱室中,有些舱室是一排排整齐的座位,有些舱室是小型酒吧、医疗室、粮仓、吊床式集体卧室,甚至还有一个被改成武器储存室的室内保龄球馆。
“他们,竟然有这么富余的运载能力可以浪费?这么先进的飞船竟然就这样随便丢在森林里?”余伊忍不住咂舌,在地球联邦时代,哪怕是成本最低廉的飞船,每一克有效载荷的升空成本都堪比黄金,速度通常只有光速的几分之一。
舒小妘黯然说:“我觉得,在他们眼中,这样的飞船只怕不能算先进吧?你看天上那艘,才是让他们羡慕的先进飞船。这种通用型民用飞船的图纸在他们眼里甚至都算不得机密,在网上随便一查就有很详细的资料,大概是方便星舰联盟的人在外太空旅行时自行维修一些小故障吧。”
透过舷窗,余伊看到了夜空中的“唐古拉星海号”飞船。早在地球联邦成立之前的信息时代,各国的科技差距就已经被拉大到非常可怕的地步,一些落后国家,连最简单的电子二极管都无法自行生产;而同时期一些科技先进的国家,孩子们手中游戏机的运算能力就已经比阿波罗登月时所用的计算机还强大了。眼前的世界,科技差距只怕比当年的地球故乡还大。
灰色的黏液透着高温,在舒小妘的指尖像是有生命般游动,飞船的能量核心仍然能正常运作,为她提供操纵灰潮所需要的大量能量。这种充沛的能量供应要是放在地球联邦末期,必定会引起无数人偶觊觎。但是在星舰联盟,只要是艘超光速飞船,都有这种能量核心,只要是个飞船维修中心就都有得卖。
余伊看着舒小妘使用灰潮拆解各种物质,重铸成各种零件,像是施了魔法般迅速维修飞船,便忍不住问她:“你这些天都在这里修。飞船?”
舒小妘边忙边说:“嗯,下班之后一有时间就修。但是灰潮的能力是对原子级别的粒子进行修改拼接,飞船的一些零件属于亚原子甚至夸克简并态,灰潮没法重铸这类零件,只能网购。”她不时翻看厚厚的飞船维修手册,对照图纸修理破损部位。
重组分子结构的高温让焊接部位散发着腾腾高热,在这带着冷意的初冬舒小妘竟然也热得汗流浃背。她的血肉之躯无法长时间在这种高温环境中工作,维修时断时续。
夜渐深,下雪了,雪花在沼泽的泥浆温泉中变成雪水,余伊听到森林里有零星几声蝉鸣。这应该是一年中最后的蝉声了,凄楚间带着临终前的绝望和不甘。
“地球联邦都灭亡几千年了,你还执拗着要复国,这有意思吗?”余伊想起曾有很多人都劝过他向现实低头。
“只要联盟军还没死绝,地球联邦就没灭亡!”这几声孤独的蝉鸣,像极了余伊不甘心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