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吩咐一声“下车”,派一个小兵赶着牛车还给坊铺,自己牵囚犯步行走入中城。今年河东干旱,汾水浅涸,朱大鲧看一条浊流自北方蜿蜒而来,从城下十二连环拱桥潺潺流过,马不停蹄涌向南方,不禁赞道:“大辽、大汉、宋国,从北到南,一水牵起了三国,如此景致当前,吾当赋诗一首以资……”
话音未落,赵大狠狠一巴掌抽在他的后脑勺,把幞头巾子打得歪歪斜斜,也把朱大鲧的诗兴抽得无影无踪。赵大抹着汗骂道:“你这穷酸样,老子出这趟差汗流了一箩筐,还在那边叽叽歪歪惹人烦,前面就到县衙,闭嘴好好走路!”朱大鲧立刻乖乖噤声,心中暗想等恢复自由之身一定在网上将你这恶吏骂得狗血喷头。转念又一想,此行若是马到成功,说服了东城别院鲁王爷,大汉就不复存在,晋阳城尽归宋人,到时候还能有网络这回事情吗?一时之间不禁有点迷茫。
朱大鲧觉得背后一痛,跌跌撞撞摔进一个房间,小卒们哗啦啦挂上铁链“嘎嘣”一声锁上门转身走了,朱文人爬起来揉着屁股四处打量,发现这屋里有榻、有席、有洗脸的铜盆和便溺的木桶,虽然光线暗淡,却比自己的破屋整齐干净得多。
他在席上坐下,摸摸袖袋,发现一应道具都完好无损:一本《论语》,舌战鲁王爷时要有圣贤书壮胆;一只空木盒,夹层里装着宣徽使马峰洋洋洒洒三千言的血书檄文,血是鸡血,说的是劝降的事,不过其义正词严的程度令朱大鲧五体投地;一柄精钢打造六寸三分长的双刃匕首,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一想到这最终的手段,朱大鲧体内的沙陀突厥血统就开始蠢蠢欲动。
朱大鲧接胡饼赔笑道:“多谢,多谢。上差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带给学生的?”
狱卒闻言左右看看,放下食盒从怀中摸出一张字条来,低声道:“喏,自己点灯看,别给别人瞧见。将军嘱咐过,尽人事,听天命。若依他的话,成与不成都有你的好处在里面。”言毕又提高音量,“瓮里有水自己掬来喝,便溺入桶,污血、脓疮、痰吐莫要弄脏被褥,听到没有?”
拎起食盒,狱卒挑着灯笼晃悠悠走了,朱大鲧三口两口吞下胡饼,灌了几口凉水,背过身借着暗淡残阳看纸上的字迹。看完了,反倒有点摸不着头脑,本以为狱卒是都指挥使郭万超派来的,谁知纸上写的是另一回事情,上面写着:“敬启者:我大汉现在很危险,兵少粮少,全靠守城的机械撑着。最近听闻东城别院人心不稳,鲁王爷心思反复,要是他投降宋国,大汉就无可救药乎哉。看到我信,希望你能面见王爷把利害说清楚,让他万万不能屈膝投降。他在东城别院里不见外人,只能出此下策,要为我大汉社稷着想,请一定好好劝王爷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打赢宋国!—杨重贵再拜。”
这段话文字不佳,字体不妙,一看就是没什么学问的粗人手笔,落款“杨重贵”听着陌生,朱大鲧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建雄军节度使刘继业的本名,他本是麟州刺史杨信之子,被世祖刘崇收为养孙,改名刘继业,领军三十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号称“无敌”,如今是晋阳守城主将。落款用本名,显示出他与皇帝心存不和,这一点不算什么秘密,天会十三年(969年)闰五月,宋太祖决汾水灌晋阳城,街道尽被水淹,满城漂着死尸和垃圾,刘继业与宰相郭无为联名上书请降,被皇帝刘继元骂得狗血淋头,郭无为被砍头示众,刘继业从此不得重用。
“哦……”朱大鲧恍然大悟,把字条撕碎了丢进马桶,尿了泡尿毁灭行迹。送饭的狱卒并非自己等待的人,而是刘继业安排的眼线,这事真是阴差阳错奇之怪也。
窗外很快黑了,屋里没有灯,朱大鲧独个儿坐着觉得无聊,吃饱了没事干,往常正是上网聊天的好时间。他手痒痒地活动着指头,暗暗背诵着《千字文》—若对这篇奇文不够熟悉,就不能迅速找到字箕中的活字,这算是当代文士的必修课了。
这时候脚步声又响起,一盏灯火由远而近,朱大鲧赶紧凑到栏杆前等着。一名举着火把的狱卒停在他面前,冷冷道:“朱大鲧?犯了网络造谣罪被羁押的?”
翰林院编修立刻笑道:“正是小弟我,不过这条罪名似乎没听说过啊……上差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带给学生的?”
“哼。跪下!”狱卒忽然正色道,左右打量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样明晃晃、金灿灿的东西迎风一展。朱大鲧大惊失色“扑通”跪倒,他只是个不入编制的小小编修,但曾在昭文馆大学士薛君阁府邸的香案上见过此物,当下吓得浑身瑟瑟乱抖,额头触地不敢乱动,口中喃喃道:“臣……罪民朱大鲧接……接旨!”
狱卒翘起下巴一字一句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知道你有点见解,经常在网上议论国家大事,口齿伶俐,很会蛊惑人心,这回你被人告发受了不白之冤,朕绝对不会冤枉你的,但你要帮朕做件事情。东城别院朕不方便去,晋阳宫的话鲁王爷不愿意来,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只能指望你了。你我是沙陀同宗,乙毗咄陆可汗之后,朕信你,你也须信我。你替我问问鲁王,朕以后该怎么办?他曾说要给朕做一架飞艇,载朕通家一百零六口另加沙陀旧部四百人出城逃生,可以逆汾水而上攀太行山越雁门关直达大辽,这飞艇唤作‘齐柏林’,意为飞得与柏树林一样高。不过鲁王总推说防务繁忙无暇制造飞艇,拖了两个月没造出来,宋兵势猛,朕心甚慌,爱卿你替我劝说鲁王造出飞艇,定然有你一个座位,等山西刘氏东山再起时,给你个宰相当当。君无戏言。钦此。”
朱大鲧浑身冒着冷汗站起来,把一卷黄绸子恭恭敬敬揣进衣袖,头昏脑涨想着这道圣旨说的事情。郭万超、马峰要降,刘继业要战,皇帝要溜,每个人说的话似乎都有道理,可仔细想想又都不那么有道理,听谁的,不听谁的?他心中一团乱麻,越想越头疼。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又有脚步声传来,这回他可没精神了,慢慢踱到栏杆前候着。
来的是个举着猛火油灯的狱卒,拿灯照一照四周,说:“今天牢里只有你一名囚犯,得等到换班才有机会进来。”
朱大鲧没精打采道:“上差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带给学生的?”这话他今天都问了三遍了。
狱卒低声道:“将军和马老让我通知你,明天巳时一刻东城别院会派人来接你,鲁王爷又在鼓捣新东西正需要人手,你只要说精通金丹之道,自然能接近鲁王身边。”
朱大鲧讶道:“丹鼎之术?我一介书生如何晓得?”
狱卒皱眉道:“谁让你晓得了?能见到王爷不就行了,难道还真的要你去炼丹吗?把胡粉、黄丹、朱砂、金液、《抱朴子》、《参同契》、《列仙传》的名字胡诌些个便了,大家都不懂,没人能揭你的短去。记住了就早早睡,明天就看你了,好好劝说!”说完话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问,“刀带了没?”
不知不觉天色亮了。有喊杀声遥遥传来,宋兵又在攻城,晋阳城居民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谁也没当回事。有狱卒送了早饭来,朱大鲧端着粟米粥仔细打量此人,发现昨夜只记住了灯笼、火把和油灯,根本没记住狱卒的长相,也不知这位究竟是哪一派的人手。
喝完粥枯坐了一会儿,外面人声嗡嗡响起,一大帮身穿东城别院号服的大汉涌进院子。狱卒将朱大鲧捉出牢房带到小院当中,有个满脸黄胡子的人迎上前来,“这位老兄,我是鲁王爷的手下,王爷开恩,狱中囚犯只要愿进别院帮工就能免除刑罚。你头上悬着的左右不是什么大罪名,在这儿签字画押,就能两清。”这人掏出纸和笔来,笔是蘸墨汁的鹅毛笔—在鲁王爷发明这玩意儿以前,谁能想到揪下鸟毛来用烧碱泡过削尖了就能写字?
朱大鲧迷迷糊糊想要签字,黄胡子把笔一收,“但如今王爷要的是会炼丹的能人异士,你先告诉我会不会丹鼎之术?实话实说,看老兄你一副文绉绉的样子,可别胡吹大气下不来台。”
“在下自幼随家父修习《参同契》,精通大易、黄老、炉火之道,乾坤为鼎,坎离为药,阴阳纳甲、火候进退自有分寸,生平炼制金丹一壶零二十粒,日日服食,虽不能白日升仙,但渐觉身体轻捷、百病不生,有将欲养性,延命却期之功。”朱大鲧立刻诌出一套说辞,为表示金丹神效,腰杆用力“啪啪”翻了两个空心筋斗,抄起院里的八十斤石鼓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在头顶耍两个花,“扑通”一声丢在地上,把手一拍,气不长出,面不更色。
朱大鲧依言签字画押。黄胡须令狱卒解开他脚上镣铐,冲狱中官吏走卒作个罗圈揖,带着众大汉离开小院。一行人簇拥着朱大鲧走出半炷香时间,转弯到了一处大宅,这宅子占地极阔,楼宇众多,门口守着几个蓝衫的兵卒,看见黄胡须来了便笑道:“又找到好货色了?最近街坊太平,好久都没有新人入府哪。”
黄胡子应道:“可不是!为了找个会炼丹的帮手,王爷急得抓心挠肝,这回算是好了。”
朱大鲧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府邸,看门楼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匾上龙飞凤舞写着一个“宅”字。他没看明白,揪旁边一名大汉问道:“仁兄,请问这就是鲁王的东城别院对吧?为何匾额没有写完就挂了上去?”大汉嘟哝道:“就是王爷住的地方。这个匾写的不是什么李宅孙宅王爷宅,而是鲁王爷的字号,他老人家平素以‘宅’自夸,说普天下没人比他更宅。后来就写成了匾挂了上去。”朱大鲧满头雾水道:“那么‘宅’到底是什么意思?”大汉道:“谁知道啊!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别院门口聚着一群人,有皇家钦差、市井商贾、想沾光的官宦、求申冤的草民、拿着自个儿发明的东西等赏识的匠人、买到新鲜玩意儿玩腻了之后想要退货的闲人、毛遂自荐的汉子和卖弄姿色的流莺。看门的蓝衫人拿着个簿儿挨个登记,该婉拒的婉拒,该上报的上报,该打出去的掏出棍子狠狠地打,拿不定主意的就先收了贿赂告之说等两天再来碰运气,秩序算是井井有条。
黄胡须领众大汉进了东城别院。院子里是另一番气象,影壁墙后面有个大水池,池子里有泉水喷出一丈多高,水花哗哗四溅,蔚为壮观。黄胡子介绍道:“这个喷水池平时是用中城的水轮机带动的,现在宋兵攻城,水轮机用来拉动滑车、投石机和铰轮,喷水池的机关就凭人力运动。别院中有几十名力工,除了卖力气之外什么都不会,跟你这样的技术型人才可没法比啦。”朱大鲧听不懂他说的新词,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见五名目光呆滞的壮汉在旁边一上一下踩着脚踏板,踏板带动转轮,转轮拉动水箱,水箱阀门一开一合将清水喷上天空。
绕过喷泉,钻进一个月亮门进到第二进院子,两旁有十数间屋子,黄胡须道:“城中贩卖的电筒、黑眼镜、发条玩具、传声器、放大镜等物都是在此处制造的,内部购买打五折,许多玩意儿是市面上罕有的,有空的话尽可以来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