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穿。”
夏后看看齐姜,又看看自己,再看四周。风更加大了,从密林间穿过,呼啦啦地响。篝火在风的助威下猛地拔高了几尺,柴火堆仿佛承受不住火焰的重量似的,噼噼啪啪地塌了半边。齐姜用手按住翻飞的头发,在寒风中缩紧了脖子。
“你说……时间被击穿,才导致我们到了这……这……乱七八糟的唐末?”夏后转了几圈,脑子里一片混乱,重新坐下。他顿了片刻,“不对!如果……如果时间被击穿了,断裂了,那我们的时代呢?我们的时代难道进行不下去了,彻底……彻底的……世界末日?”
“不。”齐姜捡起一枚小石子,丢进池塘。“咕咚”一声,一些气泡冒了起来。她看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气泡在水面漂浮,转瞬消失不见,轻声说:“我说过,时间在所有维度上都是最核心、最基本的构成,如果时间真的断裂,整个物质世界都会烟消云散。波涌的能量虽大,但也只能在极短时间内干扰时间的轴线,使其在某个空间、某个时间点产生奇点。瞧,石子击破水面,水面瞬间便复原了,却产生了气泡。所以有些人也把‘渗透’称为时间泡,虽然其本质是时间隙。掉进时间隙的人,就被称为渗透者。”
“嗯……”夏后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我……我还是不明白……”
齐姜顺手扯了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把它中间一段弯曲成圈,说:“再形象一点说吧,就当这根草是时间线,现在一个时间泡产生了,使已经或尚未到来的一段时间与当前的时间重叠。”
“那……那可不可以说,时空隙是某种……嗯……异次元空间?”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全面。你也可以想象成一条时空的缝隙,将两个不同时间点联结起来……”齐姜使劲拍拍自己的脑袋,“其实说到底,没有人能真正完全明白这一现象。单纯的数学模型倒可以解释,但那是以假设我们身处高维度空间为前提的。”
风猎猎地吹着,潮湿冰冷,但让夏后衣服湿透的却是他的汗。齐姜说的话他根本无法理解,只喃喃地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吗?”
“不。有且仅有一次机会,能让我们重返自己的世界—第二次波涌!”
夏后张大了嘴:“还有一次?”
“你忘了波震的本质,”齐姜说,“绝大部分波震发生在高维度,在那些空间里,波震可以无限制扩散。但在我们这个闭合世界,波震击穿时空,产生时间泡。维持这个违反时间本质的时间泡需要极高的能量,所以波震一定会在某个时间反向震**回来,将此时间泡彻底消灭,达到能量上的平衡。理论计算显示,一次时间泡的产生与消失,需要的能量大约是1028J,但这也许仅仅是那根宇宙尺度的弦的最轻微振动而已。我们人类在这样巨大的能量面前,实在太过渺小了……”
“十的……呃……”
“大致相当于一次特大太阳耀斑所释放能量的一百倍,”齐姜看这个文科生还在抓脑壳,只得继续解释,“也就是超过一万亿颗百万吨级原子弹爆炸释放的能量。”
“那……消灭的时候,如果我们没能出去,就会死,是吗?”
“……比那还糟糕。我们将从此真正地活在过去,从而产生高的不可思议的熵值,使我们原本的世界天翻地覆。”
夏后举起双手:“我彻底迷糊了,真的!你不是说这是一个异次元世界,为什么跟我们那世界有关系?什么是熵值?啊……我突然想起来了,你说你是自愿进来的,为什么?如果时间泡消失了,我死或者活在了过去,值得你也跟进来吗?”
齐姜把脑袋埋进手臂里,呻吟着说:“唉……我就知道说不清楚!唉!所以我讨厌文科生!”
夏后还要再说,忽听有人说:“阿弥陀佛。风寒露重,施主请入内就寝。”
齐姜跳起身,一把捂住夏后的嘴巴,低声说:“记住,一个字都别乱说!”
他俩跟着元空进入庙内。庙宇大半都已破败不堪,只有大殿两侧有两间小偏房。元空安排两人一人一间,夏后刚要进去,齐姜却一把抓住他,说:“我……我怕……”
夏后忙说:“此吾妻也,性柔弱,尤惧黑,望大师行个方便。”
元空一言不发,合十而退,自去大殿中央打坐。齐姜拉着夏后进了房间,闩上门,附在夏后耳边轻声说:“你说,他晚上不会来偷听吧?”
夏后说:“你以为这时代的和尚,都是什么样的人啊?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曾说,他似乎是皇室末嗣。像他这样的人甘愿在此苦修,境界一定非常高了。修行都还嫌时间不够呢,人家还有闲心来偷听我们?”
齐姜这才安心。房间太小了,进门两步就是一个冰冷的榻,榻上一个竹枕,一床破席,除此外再无一物。两人坐在榻上。这里没有窗户,只在两丈高之上、屋梁下方有一排风窗隐隐透进光亮。夏后还在想着时间泡啊渗透啊波震啊……背上忽地一暖,齐姜靠了上来,低声说:“好冷……真冷,早知道我们不如在外面继续烤火呢……”
夏后感到她柔软的身体挤着自己,虽然不及上午两人**的肌肤相贴那样强烈,但那时正在逃命,又冷又怕,不比此刻黑灯瞎火,两人独处一室……
“喂,你又在想什么?”
“啊……没有……我在想……呃……想你为什么要跟进来……”
齐姜想了半天,叹气说:“如果说道理,你肯定还是听不懂。我给你讲讲特执会的历史,大概还能明白一点。嗯……有一年,美国军方做了一次实验,给驱逐舰‘埃尔德里奇号’装上大功率磁力产生器,及四组巨大的线圈。实验开始三分钟后,军舰从雷达上消失。但是五分钟之后,整艘军舰从人们视线里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啊,我看过电影,《费城实验》是不是?”
“是。不过确切的实验位置根本不在费城,而在诺福克的海军基地。美国人当时很快从慌乱中镇定下来,他们相信是电磁实验导致军舰消失,因此在搜寻无果的情况下,反相吸收电磁辐射,大约二十四小时之后,军舰才重新出现。船体损坏严重,一百七十名参与实验者中只有三十七人活了下来。军方随即封锁消息,并在谣言扩散开后,谨慎地承认进行了实验。但事实上,那好像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渗透事件。”
“难道是军方实验击穿了时间?”
“啧啧,怎么可能?”齐姜用一副“真是服了文科生”的口气说,“目前整个人类社会一年产生的能量都不可能击穿时空。我们估计那次波涌离测试地点很近,被军舰产生的极高频电磁辐射所吸引,才使军舰整个陷入时空隙。
“不过也许是‘埃尔德里奇号’本身质量的原因,驱逐舰及其上面的船员只回到一个星期前,而且地点维持不变。同时该事件展示给我们的是如何才能从时空隙里回来,那就是依靠电磁效应能产生的引导力量。
“之后几年,美洲和非洲又观测到几次波涌,国际组织为应付这一严重威胁人类发展进程的现象,后来终于抛弃了偏见,组建了泛所有项特别执行委员会联盟,并赋予其超越国家和意识形态的特权。甚至当贝加尔湖和阿拉斯加发生波涌时,两国的特执会也携手合作,成功地将事态影响降至最低。到目前位置,美国落基山脉渗透事件是对人类影响最大的一次。我们这一次渗透,也光荣地与那次级别相当了,唉……”
夏后沉思片刻,问:“我就不明白了。即使你说的话是真的,像我们这样渗透到时空隙里,哪怕不能回去呢,跟人类社会有什么关系啊?还影响到国际局势,这也太搞笑了吧?”
“你看过霍金的《时间简史》吗?算了,一定连名字都没听过。”齐姜蹲坐在榻上,抱紧了双腿,“霍金认为,如果时间倒转,即回到过去的话,哪怕打个喷嚏这样一丁点儿的小事,都将使熵值急剧增加,并最终导致现实社会发生重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