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莫承川表情狰狞,脸上挂上玉石俱焚意味的恶笑,“早就被我撕了!当着白羽的面,撕得粉碎!这不也是你默许的吗?陈遇山,现在又想立什么牌坊?装什么好人?!”
此话一出,陈遇山瞬间哑口。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不服气地攥紧成拳,却仍固执地追问:“上面……写了什么?”
莫承川差点要嗤笑出声。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依旧一丝不苟浑身精致,眉眼间却难掩憔悴的男人,轻易便猜到他定是去见过了白羽。
莫承川心里像是走水了,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痛。他用手死死扣住床沿,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回答:“想知道?做、你、的、春、秋、大、梦!”
陈遇山闻言,脸色一黑。莫承川看着对方这副与自己同病相怜、却又故作姿态的丑态,心里那扭曲的天平竟瞬间平衡了些。
他盯着陈遇山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癫狂般笑了起来:“白羽说我不懂爱,我认!我他妈当年是混蛋!可陈遇山你呢?你他妈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刻舟求剑都他妈没你可笑!”
“还情书?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说完,他又不禁捶胸顿足,狠狠捶打着被子下空荡的腿根,一拳又一拳。滔天的悔恨与愤怒使他面目全非,他扭过头,眼睛死死钉在依旧平静的陈遇山脸上,声音嘶哑地控诉:“陈遇山!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二十几年的交情!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啊?!”
耳边是莫承川不甘的咆哮与斥责,陈遇山却像是倦了。胸口起伏了一浪呼吸,对莫承川的歇斯底里充耳不闻,只冷漠地丢下一句“那是我弟弟。”,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陈遇山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仿佛刚才那场撕裂二十几年情谊的风暴,于他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说散就散了。
窗外的风却依旧呼啸得令人心慌,显得方才那控诉的戏码多么荒唐,风也嗤笑着鼓掌。
一时之间,莫承川感觉自己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乞丐,赤条条来去,无人牵挂。心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暴风雪席卷而过,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冻在厚厚的冰层之下,任他如何咆哮着挖掘,再也寻不到半分昔日的意气风发与轰轰烈烈。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此生除了白羽,再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容。却不料,眼角竟不争气地、平静地划过一行淡淡浅浅的泪。
他诧异地抬手,狠狠将刚流到颧骨的泪生生抹去。
散了便散了吧。
他的余光瞥见床头的手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惨淡一笑。他扑过去抓起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隐藏的文件夹。那里面赫然存着一张被撕得四分五裂、又被人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拼接起来的作文纸。
那是学校统一发放的质地略显粗糙的纸张,除了白羽,没人会用。
纸上的字迹端正清隽,却怎么拼都少了几块。而那些本该属于陈遇山名字的地方,却被一个随性不羁的字迹,用墨水一遍遍狠狠地覆盖涂抹,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张牙舞爪的字——“莫承川”。
这份烂熟于心的残缺情书,莫承川早已倒背如流,即使每次看时都酸楚难当,可他仍旧自虐一般,一行一行,惜字如金地反复阅读,自欺欺人。
莫承川隔着屏幕抚摸着白羽认认真真写下的落款,却仿佛被回忆拽回了那个傍晚。
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在教室待到最晚,面对空无一人的教室,像个小偷般警惕地四下张望,忍着翻涌的恶心,狼狈又疯狂地在散发着异味的垃圾桶里翻找着这些碎片。
曾经他不懂,视这份真心为耻辱,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如今他终于懂了,却实在太晚。
太晚了。
天暗了。
陈遇山回到宅邸时已是黑夜。
他这一整天的工作效率奇高,丝毫未被任何人与事扰乱——无论是白羽的疏离、陈离江挑衅的嘲讽,还是莫承川声嘶力竭的控诉,甚至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都未能让他感到任何的沮丧、愤怒或是悲伤。
他只是觉得,今天真的格外冷。所以他第一次没有主动留在公司,早早回了家。
陈离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难道不应该吗?
宅内的暖气开得足,他沉默地脱下累赘的大衣和围巾,看着眼前这规整、洁净、毫无生活气息的空间,心中竟生出一丝归属般的安适感。
岳姜早已搬走,家里的香薰也换回了他单身时常用的味道。陈遇山盯着茶几上换了新样式的插花,鬼使神差地伸手,揪下了一小片边缘微卷的叶片,揉着叶脉的韧劲,一股灵光乍现,他好像有点明白什么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非“喜欢”上了白羽。在他那套根深蒂固的价值体系里,白羽那样出身的人,生来就低人一等。自己近来这些反常的情绪波动,与其说是占有欲或是什么可笑的情感,不如说是内心深处那顽固的胜负欲在作祟。
他需要获取更多的利益,所以他与岳姜协议结婚。如今岳姜离开,他感到空荡,仅仅是因为与之捆绑的利益也随之流走了。
他忮忌陈离江,忮忌这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弟弟,所以他本能地要去争抢陈离江在意的东西。得不到,心里的天平便会失衡。
从小到大,一贯如此。
想通了这一点,胸腔里那股郁结之气终于缓缓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