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一颗流星划破长空,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边疾驰而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抹短暂而绚丽的光芒。这突如其来的奇景使得原本就充满神秘感的忘机谷更增添了一丝如梦似幻之感。
余尘与林晏沿着蜿蜒小径,踏着月色,缓缓登上忘机谷的至高点——观星台。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平坦开阔,可容纳数十人驻足。台周古松环抱,虬枝盘曲,如同忠诚的卫士,千百年来默默守护着这片与天相接的净土。石台边缘立着几方石碑,上面刻着前人观星时留下的感悟,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却更显岁月的厚重。
夜风徐来,带着山谷间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站在石台边缘向下俯瞰,谷中零星灯火如萤,与天上繁星遥相呼应。万籁俱寂,唯有松涛阵阵,虫鸣唧唧,更显天地之幽邃。在这极致的宁静中,仿佛能听见星辰运行的天籁之音。
"如此星空,在京城是见不到的。"林晏仰头望天,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亘古的宁静。他的目光在星空间游移,带着几分迷醉,几分敬畏。"记得小时候,父亲带我登上家中的观星楼,那时的星空也没有这般清澈明亮。"
余尘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目光掠过璀璨的星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北斗悬于北天,勺柄指向东方,预示着季节的变迁;银河倾泻而下,如一条发光的巨川,静静地流淌在宇宙之间。在这宏大的背景下,人世间的一切荣辱得失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庄子》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余尘轻声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空灵,"与这浩瀚宇宙相比,人生不过白驹过隙。你看那北斗七星,它们的光芒要经过数十载才能抵达我们的眼中。当我们仰望星空时,看到的其实是过去的景象。"
林晏沉默片刻,眼神中流露出深思:"这些日子在忘机谷,学生时常思考一个问题:我们终日奔波,查案断狱,究竟是为了什么?与这永恒的星辰相比,一切努力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即便如老师这般,洗雪了无数冤屈,但百年之后,又有几人记得?"
余尘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追随着一颗缓缓移动的星辰,直到它隐没在天际。夜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在星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你看那颗星,"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深沉,"它或许在千万年前就已经熄灭,但我们此刻仍能看到它的光芒。这世间万物,看似转瞬即逝,实则都有其存在的痕迹。查案断狱,不是为了与天地争长久,而是为了在有限的生命里,留下无愧于心的痕迹。"
他转过身,面向林晏,眼神在星光下格外明亮:"就像鲁匠人制作的机关盒,百年之后仍有人能解开,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深情。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或许也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他人前行的明灯。"
夜风渐起,松涛如诉。二人寻了处平整的石头坐下,继续这星空下的对话。石面上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在这微凉的夜中给人以慰藉。
"老师可曾怀疑过自己选择的道路?"林晏问,声音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迷茫,"当看到那些蒙冤者即使得以昭雪,却已经家破人亡;当看到作恶者即便伏法,造成的伤害却已无法弥补学生有时会想,我们的努力究竟能改变什么?"
余尘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年轻时常常怀疑。每当遇到棘手的案件,看到人性的阴暗,就会问自己:这一切值得吗?但每当还人清白,看到蒙冤者重获自由时的泪水,所有的怀疑就都烟消云散了。"
他拾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在手中轻轻摩挲:"记得我审理的第一个命案吗?一个老农被诬杀害邻居,证据对他极为不利。我在勘查现场时,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凶手留下的脚印深浅不一,说明他腿脚有疾。而那个老农,双腿健全。就是这一个细节,救了他一命。"
"道与术,本就是一体。"余尘继续道,将石子轻轻抛起又接住,"为官之道,在于明辨是非;探案之术,在于查明真相。但无论是道还是术,最终都要回归到对人的关怀。执法者若失去了这份关怀,就变成了冰冷的工具。"
林晏若有所悟:"所以老师编撰《洗冤新录》,不仅记录破案之法,更探讨人性与公道。学生记得书中有一章专门论述察情,说要体察案件背后的情感纠葛。"
"正是。"余尘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星空,"洗冤不仅是技术活,更是心学。要理解案件背后的情感纠葛,体察当事人的处境心境。譬如那杨柳店的案子,若不能理解流浪汉王五的处境,不能体会那对遇害夫妇家人的悲痛,就难以洞察真相。"
星空下,师徒二人的谈话越发深入。从具体案件的审理,到法律条文的诠释,再到人性善恶的探讨,话题如溪水般自然流淌。星光为他们的对话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让这些平日里或许显得沉重的话题,此刻却如呼吸般自然。
"学生记得老师审理过一桩兄弟争产的案子。"林晏回忆道,眼中闪着思考的光芒,"当时证据对弟弟不利,几乎可以断定是他为夺家产而陷害兄长。在场所有官员都认为可以结案了,但老师却坚持要再查三日。"
余尘颔首,嘴角泛起一丝回忆的微笑:"那案子让我明白,表象往往具有欺骗性。我注意到弟弟在公堂上虽然言辞激烈,但眼神清澈;而那个看似忠厚的远亲,却在陈述时多次回避我的目光。若是草率定案,不仅会冤枉好人,更会让真凶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