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既然引他来那就必然会出手,他不急有的是人急。
他翻了个身,把呼吸压得极轻,仿佛连帐顶落下的尘土都能听见。
客栈的屋梁老旧,夜风从瓦缝间钻进来,像谁在用指甲刮木头,吱吱地响。
沈君莫数着那声音,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门外的楼板忽然“咯”了一声。
极轻,像是猫踩过,却偏又带着一点迟疑。
来了。
他仍闭眼,右手却从枕下滑出一道薄如柳叶的铜刃,指节扣住,掌心潮而不湿。
门外那人停在第三步,没再靠前,隔着一层纸糊的格窗,投进来一道极淡的影子——头微低,肩线瘦削,像女子,又像少年。
“沈仙师。”声音压得比他还轻,却字字清晰,仿佛贴着他耳廓送进来的,“奴家来送热水。”
沈君莫没应。
门外便没了动静。可影子还在,像被钉在地上,一寸不移。半晌,那声音又起,却换了调子,带着一点笑,一点寒:“您不答,奴家可就自己进来了。”
铜钥匙在锁眼里轻轻一转——
咔哒。
沈君莫仍躺着,只把左手中指在榻沿一弹,“叮”的一声脆响,像玉磬。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头的灯火趁隙而入,却照不到他人,只照出地上一条被拉得极长的影子,影子顶端,是一只提着铜壶的、苍白的手。
壶嘴冒着热气,热气里却夹着一丝冷香。
“放那儿。”沈君莫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却冷得把热气都逼退三寸。
门外人轻笑,真就弯腰,把壶放在门槛内,却不起身,反而抬眼。
灯火斜照,露出半张脸——肤白,唇红,右眼眼尾一粒朱砂小痣,像一粒将坠未坠的血珠。
“沈仙师记得奴家么?”
沈君莫这才睁眼,目光穿过昏暗,落在那颗痣上。
易容术。
沈君莫猛一起身,铜刃被甩出,从那人的左脸划过,留下一道伤痕。
正如沈君莫所料,那细长的伤口没有出血,白色的皮向外翻卷,露出底下真正的皮囊。
沈君莫一个翻身从三楼窗户处跳了下去。
要是真在客栈里打起来了,那客栈和其他客人必定会遭殃。
老板娘开客栈不容易,还是不给人家找麻烦的好。
那“女子”也跟着翻了出去。
沈君莫落地无声,足尖点在青石板上。
他背对月影,袖中铜刃贴腕反扣,刃口薄得几乎透明,却映出对面人那双带笑的眼。
“女子”也落了地,裙裾翻飞间早换了形貌——
青年身量,乌发高束,小痣仍在眼尾,却不再妩媚。
“沈仙师好狠的心,”青年指尖抚过脸颊,白色假皮簌簌而落,像雪片,“我这张脸才用了三天,就被你划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