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他们几乎重叠的脚步声,就这么意识到,自打走上这条遍布破镜碎片和覆水痕迹的情路,他们的每一步都作数。
阿耶送我们直至明山界碑处。
九月的山峰依旧鲜翠,天挂着云彩,蓝得很低,低到我一伸手就能碰到。阿耶抚摸一把红马鬃毛,问:“是那匹马么?”
我看向我那老朋友,东宫卫南下时一并将它带过来。
我应:“是,红豆。”
阿耶把脸贴在马耳侧,嘱咐句什么,然后挽过马缰,交到我手里。
这意味着我们到了分别的时候。
阿耶看着我,像二十四年前第一次见到襁褓里的我,神情有些惊异,也有些喜悦。他可能想到刚怀上我的时候,肚子里那个压根摸不出来的小东西是怎么突然长成一个实实在在的年轻人的。他像一个琴痴抚摸自己最得意的一把琴一样,把我从头到手抚摸一遍。
阿耶说:“我会去看你的。”
我知道他没有哄我的必要,问:“什么时候?”
阿耶说:“等你登基,等你最需要我的时候。”
我继位的语境下潜伏着父亲的死亡。我沉默了,阿耶反笑起来,“怎么,不想见我么?”
“想。”我说,“我下辈子都想和你在一起。”
阿耶又抱我一下,松开我时,看向不远不近站在一旁的父亲,喊他:“哎。”
父亲走上前,看阿耶从怀里翻出一件东西,说:“这个给你。”
父亲的神色一下子变了。
我看向阿耶掌心,那儿躺着一只香囊。很奇怪的是,丝线一半老旧,一半明显要新一些,还有隐隐灼烧留下的痕迹。
我依稀辨认出香囊表面已经褪成铁锈色的几个绣字,歪歪扭扭的长命百岁。
见父亲没接,阿耶笑着说:“打开瞧瞧呢。”
父亲这才拿过香囊打开,从里面拿出红线捆扎的物什时,动作一下子凝固。他脸上,汹涌着大象无形的复杂含义。
我认出那是两束绾结的发丝,夹杂的白发显然不是年轻时候裁留。
阿耶说:“当年潮州的结发,其实我一直收着。但发现阿寄那晚,我恨急,把这东西铰了,扔炭盆里烧了。是子元趁我不注意,把烧了一半的香囊捡出来。只是那束头发已经烧光了。青丝已断情丝断,我本觉得这是老天告诉我,该放手了,我也觉得这些年我已经放手了。没想到……”
他叹息时,眼睛像两汪年轻的秋水,脉脉流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