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父亲像一块墓碑树在原地,陷入沉思。
抱着这个疑问,父亲帮岑知简重砌坟墓,没有将他埋得很深。
如果我伯父还活着,最后一锨土该他去施。如果我伯父已然死去,不久将是开坟合葬之日。
太阳完全升起,山林间本就稀薄的凉雾弥散殆尽。父亲回到院中,先去问守院人,奉皇七年后有没有我伯父的消息。
那条五十余岁的汉子本是潮州营的旧人,没想很久,真的给出答案。
奉皇七年底,我伯父曾经来过一趟。
我父亲声音一下子紧绷起来:“他干了什么?他去了哪里?”
守院人说:“梅统领和将军一样,也去了江北。”
我和父亲对视一眼。那他不可能不察觉坟穴的异常。
他一定知道岑知简葬在那里。
父亲追问:“然后呢?”
“然后梅统领要了一壶酒,让我转告一句话给程……给逆贼程忠。他说:‘请助我履践玉升三年之诺。’”
父亲问:“什么诺?”
守院人摇头,“卑职不清楚。只知道程逆收到消息后,连夜赶来一趟。第二天他要了一把铁锨和一张草席,派人把院门封锁。直到日落才出来。”
守院人说:“自那之后,我再没见过梅统领。”
父亲神色复杂,似乎怀着更可怕的揣想。他尚不知道真相,但我已经知道。
我抬头,看那梅树枝叶摇曳,它笼罩我父亲,像一个撑伞的身影。我想起有关这株梅树的秘密,它在我父亲锦水鸳濒危之时一夕枯死,又在多年之后重焕生机。
我或许是前半个谜面的谜底,那后半个呢?
这一刻,一缕灵感闪过,一段树梦的碎片重新溅在我身上。
我叫一声:“爹。”
父亲抬头看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这棵梅树。
我无法描述父亲的眼神。
他凝视许久,从树下跪倒,伸手抚摸那条裸露在外的根茎。
我和伯父梅道然一前一后,嫁接了这棵梅树的生命。时隔多年,他终于找到岑知简,却放弃合葬,去践行为救我父亲而做出的重诺。
为了我父亲,他杀死了做树的我。还是为了我父亲,他成为了做树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