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对面看,借着电光,果然看见一排松树前一个模糊的石碓影子。
父亲说:“玉升年青羊坝决堤,只抢到那么高。这些活儿当年是将士们扛着干,现在是老百姓扛着干,每年都要折进去不少人。当年我们堵坝,一个男孩儿擦着我的手就被浪头卷走了,但我没有拉他。”
我握紧他手臂,说:“我明白。”
父亲说:“这坝是筑在他们身上,他们是真的英雄。”
我说:“所以在这边,你也给他们立了碑。”
父亲说:“是陵地。这里和潮州、西塞、所有为百姓牺牲的将士埋骨地一样,都是陵地。每到年底,要用祭祀帝陵的规格祭祀他们。”
我笑了笑,“但阿爹好像没去过阳陵几趟吧?”
父亲也置之一笑。
说到这里,我想起另一个问题。阳陵是大梁历代帝王陵寝,我老师附陵而葬,本来很符合他今上股肱的身份。但我已经知道,老师是倡导废帝制的斗士,那父亲为什么要把他埋在阳陵里?
我还没有出口,看到脚下汹涌暴怒的洪流,心里突然有了答案。
如果把老师葬在他处,多少仇恨他的人会将他挖坟鞭尸,只有阳陵,是唯一的安全之地。
我握紧父亲的手,父亲却会错意,问我:“冷?”
我不想他挨淋,本想顺势点头,又想起父亲选择在为数不多的时间站在这里,说明对这山这水这坝这堤倾注了难言的感情。我便摇头,说:“不冷。”
父亲反而叹口气,将我搂到里侧,说:“走吧,咱们去瞧瞧你狄叔叔。”
但很不巧,我的这位叔父狄皓关是个尽忠职守的守将,听闻上游水势过凶,怕有差池,提前带守备军疏散百姓去了。听松山营讲,等他回来如何也要五日。
人生岂无憾事。
父亲留书一封,请他归时亲自拆看。我们在驿馆住了一晚,翌日便打道西塞。
我自打入学,从多少诗赋故事里听闻过西塞大漠孤烟的风光,却是头一次实实在在地眼见。我们抵达时正值黄昏,一轮残阳悬天,戈壁绵延在下,像一匹橙黄赤红变幻的绸缎,又像一丛被驯服的平静的火焰。
我摘下预备挡风的帷帽,有些讶然,“不是说西塞风沙大么?”
父亲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带我登上戈壁。
戈壁下,竟是一群半高不矮的乔木列队,几乎无叶,枝干如皴。戈壁绵延到地尽头,它们就扎根到地尽头。
见我吃惊,父亲解释道:“这是红柳。谈夫人带领营军百姓一块栽种的,防风固沙很有成效。”
我隐约瞧见几株颜色不同,问父亲:“那些发红的是遭了病害么,还是品种不同?”
父亲眯眼端详一会,解释道:“那几株的花还没谢完。你去吴州时见过红蓼花么?长得很像。这时节居然还有花,也是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