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讲评思,是思量。益,是补益。孔子说:“我于天下之理,以为不思则不能得。固尝终日不吃饮食,终夜不去睡卧,于以研穷事物之理,探索性命之精,将谓道可以思而得也。然毕竟枉费了精神,而于道实无所得,何益之有?诚不若好古敏求,着实去用工,以从事于致知力行之学,久之,工夫纯熟,义理自然贯通矣,其视徒思而无得者,岂不大相远哉?所以说不如学也。”然孔子此言特以警夫徒思而不学者耳,其实学与思二者功夫相因,阙一不可,善学者,当知有合一之功焉。
原文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今译孔子说:“君子只谋求道而不谋求衣食。耕田,也常要饿肚子;学习,可以得到俸禄。君子只担心道不能行而不担心贫穷。”
张居正讲评谋,是图谋。馁,是饥馁。孔子说:“人之所以终日营营而不息者,都只是谋图口食,干求利禄而已。乃若君子之人,其所图惟于念虑者,只在求得乎道焉耳。至于口食之求,则有所不暇计者,盖食之得与不得,不系于谋与不谋。如农夫耕田,本为谋食而求免于饥,然或遇着年岁荒歉,五谷不登,则无所得食而饥馁在其中矣。君子为学,本为谋道,固无心于禄,然学成而见用于时,则居官食俸,而禄自在其中矣。夫求者未必得,而得者不必求。则人亦何用孳孳以谋食为哉?是以君子之心,惟忧不得乎道,无以成性而成身;不忧无禄而贫,而欲假此以求禄而致富也。”君子立心之纯有如此,人臣推此心以事君,敬事而后食,先劳而后禄,斯可以为纯臣矣。
原文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张居正讲评容貌端严叫做庄。莅字,解做临字。动是鼓舞作兴的意思。孔子说:“天下道理无穷,而君子之学,必求其尽善而后已。固有资质明敏,学问功深,于修己治人的道理,已是见到这分际了,即拳拳服膺而勿失之可也,却乃持守弗坚,以至于私欲混杂,有始无终,则向者所得终亦必亡而已,虽知之何益乎?此有其智者不可不体之以仁也。若夫智既及之,仁又能守之,则其德已全矣。乃于临民处事之际,容貌或有末端,不能庄以莅之,则自亵其居尊之体,而无威可畏,适以启民之慢而已,此有其德者,又不可不谨其容也。至若智及之,仁能守之,又能庄以莅之,斯则内外交修,宜无可议矣。然于化民动众之间,条教法令之设,犹有未能合天理之节文,约人情于中正者,则细行弗矜,终累大德,虽能使民敬,而不能使民化,亦岂足为尽善全美乎?”是务其大者,亦不可不谨于小也。此可见,道合内外,兼本末,有一边,不可缺一边,而德愈全,则责愈备;进一步,更当深一步。体道之功,庸可以自足乎哉!
原文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今译孔子说:“君子不能让他们做那些小事,但可以委以重任;小人不能让他们承担重大的使命,但可以让他们做那些小事。”
张居正讲评知,是我知其人。受,是彼所承受。孔子说:“君子小人,人品不同,材器自异。君子所务者大,而不屑于小。若只把小事看他,则一才一艺或非所长,未足以知其为人也。惟看他担当大事的去处,其德器凝重,投之至大而不惊;材识宏深,纳之至繁而不乱,以安国家,以定社稷,皆其力量之所优为者,观于此而后君子之所蕴可知也已。至于小人,器量浅狭,识见卑陋,譬之杯勺之器,岂能与鼎鼐并容,朴檄之才,无以胜栋梁之任,托之天下国家的大事,彼必不能堪也。然略其大而取其小,则智或足以效一官,能或足以办一事,未必一无所长焉,观此则虽小人亦有不可尽弃也已。”夫君子小人,才各有能有不能,则辨别固不可不精;而用各有适有不适,则任使尤不可不当矣,但大受之器厚重而难窥,小知之才便捷而易见,自非端好尚识治体则断断大臣。或以无他技而见疏,碌碌庸人,或以小有才而取宠,而蠹国偾事,有不可胜言者矣。欲鉴别人才者,必先有穷理正心之功焉。
今译孔子说:“百姓对于仁德的需要,比对于水火的需要更迫切。我见过有人跳到水火中而死,却没见过实行仁德而死的。”
张居正讲评足所践履,叫做蹈。孔子说:“人之生理,莫切于仁,而养生之物,莫切于水火。然水火还是外物,没了水火,不过饥渴困苦,害及其身而已。若没了这仁,则本心丧失,虽有此身,亦无以自立矣。仁之切于人也,岂不尤甚于水火乎?况水火虽能养人,亦或有时而杀人。如蹈水而为水所溺,蹈火而为火所焚。吾尝见其有死者矣,仁则天之尊爵,人之安宅,得之者荣,全之者寿,何尝见有蹈仁而死者哉?”夫仁至切于人,而又无害于人,人亦何惮而不为乎?孔子此言,所以勉人之为仁者至矣!
原文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今译孔子说:“面对着仁德,即使是老师,也不必谦让。”
张居正讲评当,是担当。仁,是心之全德。孔子说:“人之为学,凡道理所当尽,职业所当修者,必须直任于己,勇往以图之,不宜因循退托,而逊让于人。莫说凡人不必逊让,便是弟子之于师,他事固无所不让,至于担当为仁的去处,亦有不容让者。”盖仁者吾所自有而自为之,非夺诸彼而先之也,何让之有?故有颜子之请事,然后能克己而复礼;有曾子之弘毅,然后能任重而道远,此真足担当乎仁者也。况人君体仁以长人,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又何让乎哉?
原文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今译孔子说:“君子固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信。”
张居正讲评孔子说:“人固贵子持守之定,然守一也,有见理明确,而守之不易者,叫做贞。有偏执己见而居之不移者,叫做谅。夫人察理不精,而体道不熟,鲜有不以谅为贞者。君子则审时措之宜,以端其贞一之守。”凡大而经纶显设,小而酬酢云为,义当行,则勇往直前;义当止,则特立不变。精明果确,惟归于至当而已。初未尝不顾是非,不达权变,言必于信,行必子果,而硿硿然执一己之小信也。盖贞若有似于谅,然任理而无所适莫,不可谓之谅也。谅若有似子贞,然任己而不知变通,及有害乎贞矣。贞而不谅,此君子之所以异乎人,而疑似之间,学者可不深辨乎?
原文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今译孔子说:“事奉君主,要认真办事而把领取俸禄的事放在后面。”
张居正讲评事,是职分之所当为。食,是居官的俸禄。孔子说:“人臣之事君,职任虽有大小不同,莫不各有所司之事。若禄以劝功,则系乎上者,使才任其事,而即有得禄之心;或先治其事,而随有计禄之念,皆非忠也。必须一心敬谨,办理所管的事务。如有官守者,则兢兢焉思以尽其职;有言责者,则兢兢焉思以效其忠。惟求职业之无忝,委托之不负而已。至于所食之常禄,则不必以是为先,而汲汲以图之也。尽人臣志存立功,事专报主,虽死生患难,有不暇计,而况爵禄能入其心乎?”知此义者,斯可谓之纯臣矣!
今译孔子说:“教育人不要分别等类。”
张居正讲评类,是等类。孔子说:“人性虽同,而气禀或异。其中有智的,有愚的;有贤的,有不肖的,种种不齐。然君子之心,惟欲使人人皆复子善而后已。”智的,愚的,贤的,不肖的,都是一般样教训化导他,何尝分别等类,而有所拣择于其间哉?盖天地无弃物,圣人无弃人,故尧舜之世,比屋可封;文武之民,遍为尔德,亦有教无类之一验也。
原文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今译孔子说:“主张不同,不互相谋议。”
张居正讲评谋,是谋议。孔子说:“人必道同而后其心同,心同而后可与谋议。若各人行的道路不同,则心术异趣,意见相反,与之商量计议,必乖违而阻格矣,是岂可相与为谋哉?”凡图议国事,与讲明学术者,皆不可以不慎矣。
原文子曰:“辞达而已矣。”
今译孔子说:“言辞只要能表达意思就行了。”
张居正讲评辞,是词命之类。孔子说:“凡宣上达下,与夫聘问酬答之类,皆必有赖于文辞,然古之为辞者,但以其意有所在,无以相通,不能不发之而为言。言之无文,行之不远,不能不修饰而为辞。是辞也者,惟取其达吾之意而已,意尽而止,何必为虚谈浮辞,而以富丽为工哉?”盖是时周末文胜,真意日漓,故孔子言此以救其弊也。
原文师冕见,及阶,予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今译乐师冕来见孔子,走到台阶边沿,孔子说:“这儿是台阶。”走到坐席旁边,孔子说:“这是坐席。”等大家都坐下来之后,孔子告诉他说:“某某坐在这里,某某坐在这里。”师冕走了以后,子张就问孔子:“这就是与乐师讲话的方法吗?”孔子说:“是的,这就是帮助乐师的方法。”
张居正讲评师,是掌乐之官。冕,是乐师之名,盖瞽目人也。古时乐师多用瞽者,以其听专能审音也。昔乐师名冕者,来见孔子,孔子出而迎之。方其至阶,则告之说:“这是阶。”使之知而升也。行到坐席边,则告之说:“这是席。”使之知而坐也。及众皆坐定,又历举在坐之人以告之说:“某人在此,某人在此。”使之知同坐者姓名,便于酬对也。当时及门之徒,于夫子一言一动,无不用心省察。故师冕既出,而子张问说:“师冕一瞽目之人,而夫子待之委曲周详如此,其所与之言者岂亦有道存于其间与?”夫子告之说:“然。古者瞽必有相,随事而告诏之,使不迷于所从,我之所言,固相师之道也。”要之圣人矜不成人之情动于中,故扶持教导之宜详于外,乃其盛德之至,自然而然。岂作意而为之哉?而其范围曲成,欲使天下无一物不得其所之心,于此亦可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