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的气氛在楼下持续发酵,如同一杯被精心调制的、层次丰富的鸡尾酒,表面浮动着欢乐与社交的泡沫。然而,林晚的心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投向吧台那个角落,追寻着楚瑶与那个名为陈默的男人的身影。他们似乎在进行一场平静却持久的对话,楚瑶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与陈默脸上挥之不去的温和与坚持,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张力。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一位穿着黑色马甲、举止得体的侍者悄然走到林晚身边,低声说道:“林小姐,楚老板请您到二楼的休息室一叙。”
该来的总会来。林晚对身旁的季然、苏晴和夏禾简单交代了一句,便跟着侍者,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酒吧后方一道隐蔽的、铺着深色地毯的旋转楼梯。楼下的喧嚣如同潮水般在身后退去,楼梯间的光线变得幽暗而安静,仿佛一道结界,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
侍者在二楼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为林晚推开门,便躬身退下。
门内的景象,让林晚微微怔住。
与楼下那种融合了东西方元素的、慵懒而神秘的“瑶池”风格截然不同,这里完全是一个充满了中式古典韵味的、极其安静雅致的书房。四壁是顶天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以文史哲和艺术画册为主。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陈列着文房四宝和一套精致的茶具。地面铺着柔软的浅灰色地毯,几张明式官帽椅和一张矮榻随意地摆放着,营造出舒适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醇厚却不带丝毫烟火呛咳之感的、顶级的海南沉香的味道,这香气沉静、安宁,仿佛已经在此处盘踞了数十年,与整个空间融为一体。这里没有酒吧的浮华,只有一种被时光浸透的沉静与书卷气。
楚瑶正站在一个小巧的红泥小炭炉前,专注地看着炉上那把即将沸腾的紫砂壶。她已脱去了刚才在楼下作为女主人的那层华丽外衣,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的深蓝色家常棉麻长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
“来了?”楚瑶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坐吧,水马上就开了。”
林晚依言在一张官帽椅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着。壶中的水终于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楚瑶动作娴熟地温壶、洗茶、冲泡,一套流程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她将一盏澄澈透亮、色泽如琥珀的普洱茶汤推到林晚面前。
“尝尝,有些年头的熟普,养胃,也安神。”
林晚端起那盏小小的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她的指尖。她小口啜饮着,醇厚顺滑的茶汤带着独特的陈香与木香滑入喉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楚瑶也端起自己那杯茶,却没有喝。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背影在沉香的烟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又异常坚韧。
“刚刚楼下那个男人,”楚瑶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伪装后、无法完全掩饰的淡淡疲惫,“他叫陈默。是我……去世的丈夫的,亲弟弟。”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汤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溢出来。她从未想过,会从楚瑶这样一位看似早已超脱世俗情感、如同迷雾般神秘的女人口中,听到这样一段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甚至带着悲剧色彩的过往。丈夫……弟弟……这些词汇与“瑶池”女主人的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反差,却也瞬间让楚瑶这个人在林晚心中变得无比立体和……真实。
“我丈夫,叫陈静。”楚瑶依旧望着窗外,眼神变得悠远而朦胧,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年代久远的故事。“他是个画家。一个非常有才华,灵气逼人,却一生都郁郁不得志、被时代和市场忽略的画家。”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晚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埋的波澜。
“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无所有,除了满腔的热情和对艺术的执着。就住在这个酒吧楼上。”楚瑶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这个房间,“那时候,这里还不是什么酒吧,更不是书房,只是一个濒临倒闭的、破旧不堪的仓库。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但我们把它当成了天堂。”
“他每天都在这里画画,”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没日没夜地画。画那些充满了痛苦、挣扎、不被当时主流审美所接纳的、带着强烈表现主义风格的画。那些画,颜色浓烈得像是要燃烧,线条扭曲如同呐喊,很多人看不懂,甚至觉得压抑、可怕。但他不在乎,他说他画的,是他看到的世界的本质,是人心的沟壑。”
“而我,”楚瑶微微侧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带着苦意的微笑,“就在楼下,用隔板勉强隔出一个小空间,开了一个小小的、几乎没什么客人的茶馆。卖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和绿茶,勉强维持着我们最基本的生活。那时候,日子很苦,但心里是满的。看着他画画,陪着他疯,觉得整个世界,就在这个破仓库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量,去触碰记忆中更沉重的部分。
“陈静他……身体一直不好,不是生理上的,是精神上的。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会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对世界充满好奇;坏的时候,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不说话,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或者疯狂地毁掉已经完成的作品。”
“陈默那时候,刚刚从国外读完金融硕士回来,年轻,英俊,意气风发,是家族和所有人眼中的希望。他很爱他的哥哥,非常爱。他无法理解陈静的痛苦,也无法接受哥哥甘于清贫、沉迷于‘无用’艺术的生活方式。他总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帮助’他,把他拉回所谓的‘正轨’。”
楚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他会动用自己的人脉和金钱,硬是给陈静办画展,尽管来看的人寥寥无几;他会找来一些附庸风雅的商人,试图买下陈静的画,但那种带着施舍和怜悯意味的收购,对陈静来说,比否定更让他难受……陈默不懂,陈静需要的,从来不是成功,不是认可,不是融入这个世界。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能让他绝对安静地、不受打扰地画画的地方,一个能理解并接纳他所有‘不正常’的港湾。他需要的是灵魂的共鸣,而不是物质上的拯救。”
楚瑶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十年前的今天,”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陈静,就是在这个房间,就在我们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附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