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侃接到北平来的电话。
话筒里祖父的声音严苛:“陈侃,你在江城搞的禁毒赌禁令,赶紧撤了。英法领事今早派秘书来我书房,拍着桌子说你断了他们的烟土生意!陈家能在北平立足,靠的是洋大人的扶持,你别犯糊涂!”
陈侃捏着话筒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想说“那些烟馆里的人都快抽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没有比任何时间更清楚自己在陈家的地位,不过就是个盾牌、替罪羔羊而已,又有什么权力拒绝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病恹恹的,似没有棱角,“我会撤了对英法租界的烟土生意。”
挂了电话,他转身靠在窗沿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刚要抽出一根,手指顿了顿,又把烟盒塞回口袋。
窗外的腊梅落了一地,像摊碎银子。
……
这时,忠叔捧着茶进来,说道:“少爷,乔源来了,在客厅等着。”
陈侃皱了皱眉头:“他来干什么?”
“他说有要紧事谈,”忠叔把茶放在桌上,“估计和禁令的事有关。”顿了顿,他又说道,“也可能和上次码头的事有关。”
陈侃目光微敛,登时有些心虚,只能沉默走向客厅。
客厅里,乔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江城日报》,见陈侃进来,他站起来,嘴角扯出点笑:“陈主席,早。”
陈侃有些心虚地避开目光,在他对面坐下:“乔先生这次来是什么事,倒不如有话直说。”
乔源把报纸放在桌上,指尖指着头版标题“黑帮断电路,女工失生计”,却顾左右而言它:“这用词熟悉的很,怕是林棠亲笔。”
陈侃微微挑眉,“乔先生是何意?”
乔源笑得一笑,“没什么,只是称赞一下我夫人的文笔罢了。”
陈侃的脸又黑得几分。
乔源方才笑笑,切入正题,“乔某此次来,用意十分显,一为公,要陈主席收回禁令;另一则为私。”
“收回?那不可能!”陈侃虽心中已转了念头,可当着乔源的面,还是不能轻易屈服。
乔源倒不急,重新坐回沙发里,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像是在敲一段没说完的戏文:“陈主席,你且听听我这交易——你撤了禁毒赌的禁令,我也就不揭穿你的谎话,甚至还可以跟你谈桩交易。”
“谎话什么谎话?”
“陈先生,“乔源打量他,不客气地说道,“我乔某难得会发一次好心,却没想到这次好心会被人利用成这样。想来你带锦棠到十六铺码头,逼老周说那些个我要杀人灭口的话,然后再把他杀了,这报仇雪恨的感觉很好吧?”
陈侃的拳头握了起来。
“我还是高估了你对锦棠的感情。我以为能有带着她远走高飞的机会,你会抛弃一切离开的。可是想来江城还有陈家给你的权势,让你舍不得,”乔源森然望着他,“也不怪你,你从小一直穷在外头,自然很难舍得这一切。只是我当真没想到,白牧,我当真没想到,你一个读书人,良心竟也是黑的!你就算自己不想走,为什么也不让锦棠走?你明知道这么做会让锦棠陷入危险,你也全然不顾了是么?”
陈侃深深吸了一口气,白着脸,没说话。
而乔源说出了自己的憎恶和不满,这会儿却又笑起来,“这个秘密我可以背起,这件事我就当是我做的,拿这来交换禁令,你觉得可以么?”
陈侃被戳穿了心思,几乎要跳起来,当即冷笑道:“乔先生未免可笑,你觉得以你现在对锦棠说,她会信你吗?你觉得这是和我谈判的筹码?”
“不是筹码,是交易,”乔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雪茄,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下闻了闻,“何况这禁令,陈主席也明白,到底最伤的不是我乔某的底子。”
陈侃抬头,目光像两把刀:“乔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乔源把雪茄放下,身子微微前倾,“陈主席,你我都是聪明人——现在江城的局势,像个堆满了火药的仓库,一点火星子就能炸。你要的是陈家在江城的势力,我要的是新月帮的活路——你说,我们该不该做个交易?”
陈侃久久地看着他。
而乔源微微一笑,成竹在胸的样子,“陈主席,你的禁令威胁到太多人利益,若要你位置坐得稳,我想你也不得不撤。眼下我给你这个梯子,许你这些条件,你有什么不能答应的?难道你当真不考虑答应我的条件?”
“好,我答应你,”陈侃终于说,“禁令明天撤。”
乔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伸手握住陈侃的手:“陈主席,合作愉快。”
陈侃的手被他握得有点紧,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回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
乔源离开。
忠叔看着乔源坐上汽车,便对陈侃道:“少爷当真准备取消对乔源的禁令?”
陈侃却变得暴躁,冷笑道:“这难道不是你们希望我去做的?既放了英法,又怎么可能真的治得住这些帮派?我们这些年商会能收的钱,还不是都从自己同胞收起?你又何必惺惺作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