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一愣,手里铲子顿在土里,没回头:“乔先生怎么来了?”
乔源将油纸包放在井台上,糖糕的甜香混着井水的潮气漫开来。
“想来看看你?”
林棠转身拿着棉布擦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恨我。可佐藤要的是你手里的虹口地契,陈侃想拿你的工厂当筹码和英美领事馆换军火——他们都在利用你。”
“利用?”林棠终于转过身,日光从她发梢漏下来,在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疤,“难道乔爷就没利用过我?用我爹的救命之恩逼我嫁你,拿我的建筑图纸去讨好法国人,连我腿上的伤,都是因着你和黑虎帮的旧怨留下的。”
她冷冷地看着他,“自个儿招个小的,在舞厅放浪形骸,前儿在法院还这般污蔑我的名声,现在倒来装情圣,不觉得恶心吗?”
乔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我只是和日本人在斡旋。他们都想要你我名下的地契、码头还有商场!锦棠,这里是修罗场,你应付不来的!你是读书人,你眼里藏不得污浊,你不能在江城留下来!你走吧!”
林棠只是冷笑:“走?乔源,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花言巧语就骗走的小姑娘?你若是舍不得你的那些个财产,不如就现在杀了我?反正你们青帮杀人,不过就是抬抬手而已!明儿登报,说不定就是我自个儿想不开寻死了。”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里头走。
“乔爷,你如果不是来杀我的,那就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
乔源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被伏击、失去了孩子那天,也是穿着月白裙,只是整个人如同血洗一般,她倚在他怀里哭着说“这孩子要是生下来,眼睛一定像你”。
他猛地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胡茬扎着她生疼。
她恼怒地要推开他。
可是他却说道:“锦棠,最后一次,让我抱抱你,就一次。”
他地声音那样可怜,就好像……是个溺水的人,只想用尽全力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林棠的身体僵得像块冰,却没有再推开他。
乔源忽然笑了,他掰过她的身子,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锦棠,你摸摸,这里还在跳,是因为你。”
林棠先是一愣,随即手指蜷缩,指甲掐进他皮肉:“乔源,你混蛋。”
“是,我混蛋。”乔源却不管不顾,只握着她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节,“可我要是死了,你得好好活着。去法国学建筑,盖你最爱的哥特式教堂,嫁个穿西装的留学生,生两个像你一样爱笑的孩子。”
林棠怔住了,她仰头看着他。
可他又笑了,说道:“不,不会的!我这么混蛋,怎么那么容易死,更不可能容许你和其他人结婚!我很小气的。”
林棠的耳朵尖发红,心里明明是极恼他的,可是偏偏遏制不住这心……她刚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皮鞋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笃、笃、笃,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锦棠。”陈侃的声音从门后飘进来,带着点刻意的温和,“我带了你说过喜欢的法国香水,放在洋行里存了半个月……”
他推开门的瞬间,正好撞进乔源圈着林棠的胳膊里。
林棠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退,后腰撞在井台上,疼得皱了眉。
乔源的手悬在半空,转而攥成拳,他刚才还在说“不会容许你和其他人结婚”,这会儿就被人撞破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陈侃站在门槛外,西装革履的样子像从《良友》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可眼底的阴霾却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盯着乔源放在林棠腰边的手,嘴角扯出个笑,“乔先生倒挺有兴致,刚刚在法院门口准备杀了我和锦棠,这会儿又来准备重叙温情了?”
乔源笑了,伸手勾住林棠的肩膀往自己怀里虚带了下:“陈先生这么闲?不如和我去堂口喝杯茶,我正好有笔生意想和你谈谈。关于你们陈家找英美领事馆买军火的事儿,我这儿有批货,比你那渠道便宜三成。”
陈侃盯着脸色沉郁,当下冷冷说道:“我不和你们这些人谈生意!”
“不,我觉得你该和我谈!”
乔源拽着他的胳膊往门外走,还不忘回头看了眼林棠,声音变得温柔:“锦棠,糖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吃。”
……
阿尘看着乔源和陈侃两人走出来,两人勾肩搭背,宛若亲兄弟一般,不由张大了嘴,宛若被人塞了好几个臭鸡蛋。
不过走的近了,阿尘才发现这两位爷原来是拿着短刀和枪互相抵着对方,口里都是各种辱骂对方的俚语,自然这方面陈侃不是乔源的对手。
陈侃不耐道:“乔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明着杀我和锦棠不成,就想先杀了我,然后再想办法哄回锦棠,以确保你的财产不流失么?告诉你,你敢动我,陈家不会放过你!”
乔源冷笑道:“陈侃,你别太高看你自己!你在陈家是个什么东西!你别我心里清楚!”
一句话,落了陈侃心里头的石。
第39章江风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