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害啊!”许君君真心夸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东西是行了,”舒染放下勺子,凑近许君君,声音压得更低,眉头却没松开,“可人有点麻烦。周文彬那家伙又冒出来了,阴阳怪气一通,还提到了秀兰。”
许君君立刻警觉起来,勺子停在嘴边:“他提秀兰?说什么了?”
“还是他那套回城的歪路子,最近又开始用文化的路子去诓秀兰了。”
舒染叹了口气:“但我看秀兰的反应不对,她对文化人很崇拜,看见周文彬在,那眼神慌得很,还心虚。后来我夸她,她高兴是高兴,但眼底那点心事儿藏不住。而且,你没注意她最近有点不一样?”
许君君仔细回想:“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以前她有点怯生生的,现在走路好像腰板都直了点?气色也好些了?还多了个新发卡……对!就那个红色的塑料发卡!”她恍然大悟。
“不止,”舒染用勺子搅着糊糊,“她下午去石灰窑废料堆给我找东西,还特意跑去洗脸整理衣服。刚才打饭,跑得飞快,路上还不忘理头发领子……你说,她这劲儿头,是冲着谁去的?”
许君君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糊糊喷出来:“你是说……秀兰她对周文彬……”她没敢说下去,做了个“有想法”的口型。
“滤镜!”舒染用勺子轻轻敲了下盆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旁边人侧目,她赶紧低头假装喝糊糊,“周文彬那张脸,那身白衬衫,再加上他那个‘师部农科所技术员’的身份,在秀兰这样没念过多少书、心思又单纯的小姑娘眼里,可不就是自带光环的文化人滤镜吗?他说点啥,秀兰都觉得是学问,是道理。”
许君君反问她:“什么是滤镜?”
舒染愣住了,她总不能说这是个跨时代的新名词,只好换了种说法解释道:“你在上海的时候,看过照相馆师傅给相机镜头前面拧上各种颜色的玻璃片吧?滤镜啊,道理有点像装在眼睛里的一种特技。”
许君君立刻就理解到位了,“所以秀兰看周文彬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他觉得他形象更高大,对吧?”一想到这,她的脸色凝重起来:“坏了坏了!周文彬什么人?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他上次打你主意不成,现在盯上秀兰了?他想干嘛?骗感情?还是又想利用人搞他那套假结婚回城的把戏?”
“都有可能。”舒染眼神沉静,“秀兰现在正迷糊着呢,咱们要是冲上去跟她说‘周文彬是坏蛋,离他远点’,你猜她会怎么想?”
许君君想了想,沮丧地说:“她肯定觉得咱们看不起她,嫉妒她,或者故意拆穿她的小心思,让她难堪。搞不好,还会觉得周文彬是‘怀才不遇’,更同情他,更往里陷!”
“对!”舒染点头,“所以,不能硬来。秀兰性子软,但也倔,认死理的时候九头牛拉不回。咱们现在直接去戳破,非但帮不了她,还可能把她推到周文彬那边去,觉得只有周文彬理解她。”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吧?”许君君急了。
“当然不能。”舒染舀起一勺糊糊,慢慢吃着,脑子飞快地转,“帮,肯定要帮。但不能惹一身骚地帮,得不动声色地帮。”
“怎么个不动声色法?”许君君凑得更近。
“第一,盯紧点。”舒染压低声音,“王大姐消息灵通。让她多留心点,看周文彬是不是真往副业队跑得勤,都跟秀兰说些啥。秀兰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情绪,王大姐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许君君点头:“这个行!王大姐热心,嘴巴也紧,看得明白。”
“第二,给她找点正事,分散心思。”舒染接着说,“你之前不是有个计划叫‘小小卫生员’吗,你把那个计划提前。你给孩子们讲基础卫生常识的时候,让秀兰也来听听,帮着打打下手,发发东西。她认字不多,但手脚麻利,心也细。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还被需要的事,有点小成就感,总比整天琢磨那点小心思强。”
“这个好!”许君君眼睛一亮,“正好过阵子可能要发防暑防蝇的药包,让她帮忙分装、你再教她写字、登记名字,保管让她忙得没空瞎想!而且接触多了,说不定还能潜移默化给她讲讲……嗯,讲讲怎么保护自己。”
“第三,”舒染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得让周文彬知道,有人盯着他。但这事不能我们俩小姑娘出面,得找组织。”
“找组织?找谁?马连长?刘书记?还是……陈特派员?”许君君问。
“马连长和赵主任管生产还行,管这个……估计嫌麻烦。刘书记刚回来,事情多。而且这事现在没凭没据,就秀兰那点小心思,报上去算怎么回事?”舒染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让周文彬感觉到,秀兰不是孤立无援的。比如,王大姐去副业队假装借点东西,或者路过时,跟秀兰大声唠几句家常,关心关心她,顺便提一句‘舒老师和许卫生员可惦记你了’。再比如,你许大卫生员,拿着体检表,光明正大去副业队,给职工们量量血压,问问有没有头晕脑热的,顺便关心一下咱们的周技术员,问问他最近工作顺不顺心,需不需要组织帮助解决个人问题。”
许君君噗嗤笑出声:“高!舒老师你这招高!我懂了!就是敲山震虎,让他知道秀兰身边有人看着,他要是敢动歪心思,咱们这边门儿清!行,这事包我身上!我明天就去副业队例行巡诊!”
“记住,”舒染叮嘱,“态度要自然,就是正常工作关心。尤其对秀兰,该怎么关心还怎么关心,千万别让她觉得咱们在监视她或者笑话她。她那份心思……咱们就当不知道。”
“明白!”许君君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担心,“可……染染,这能管用吗?万一秀兰她就是陷进去了怎么办?”
舒染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疲惫又带着点满足的人们,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尽人事,听天命。咱们把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提醒到位了。路是她自己选的,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要是真一头栽进去……那也是她的命数。咱们是朋友,但不是她爹妈,更不是菩萨。把自己搭进去,惹一身骚,还落埋怨,那不是帮人,是蠢。”
许君君看着舒染平静的侧脸,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清醒和一种界限感。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舒染,和刚来那个娇小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嗯。”许君君也把碗底刮干净,“我知道了。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端着空碗起身去水池边冲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带着戈壁特有的咸涩味儿。
舒染低着头,刷洗着搪瓷盆上的糊糊印子,心里却在盘算:王大姐那边得尽快打个招呼,许君君的巡诊也得安排得自然。还有,那个“小小卫生员”的计划,得抓紧时间准备了。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团部放映队要来的消息。李秀兰端着洗好的饭盆,和几个副业队的女工说说笑笑地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那个红色塑料发卡也显得格外鲜亮。她没往舒染这边看,径直和同伴走远了。
舒染和许君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戈壁滩上的日子,家长里短,细水长流,可这水底下,谁知道藏着什么暗礁呢?帮人,也得先护住自己这艘小船不翻才行。
舒染吃过饭往宿舍走,刚走到地窝子门口,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小纸包。
纸包不大,用普通的旧报纸包着,方方正正,静静地躺在门口阴影里。
舒染一愣,弯腰捡起来。入手有点沉,纸包也没封口。她疑惑地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包粉笔!长短不一,最长的有小半截手指长,短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每一根都白生生的,是货真价实的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