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帝没曾想江舲这般直接,他愣在那里,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臣妾有自知之明,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身为一国之君,若只是平庸,算不得最惨。若是愚蠢且不自知,便是天底下百姓的灾难。”
江舲叹了口气,贴了贴三皇子的额头,柔声道:“阿娘盼着你长大后,心怀大慈。最重要之处,你要记住了,你所得的一切,都并非是应得。你的荣华富贵,是有人用血肉供养了你。无数的蝼蚁,替你铺平了坦途。”
这些话,江舲斟酌又斟酌过。她知道身在皇家,吃穿用度皆是由百姓供奉,她所言的仁慈,显得格外虚伪。
但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虽身在危机重重的后宫中,但她怕变成他们一样。
她是人,知道何为文明的人!
三皇子不知世事,只咯咯笑个不停,笑声欢快得令人嫉妒。口水挂在嘴角,晶莹,摇摇欲坠。
元明帝心头一震,一瞬不瞬地盯着江舲,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身为帝王,元明帝当然懂得江舲所言的意思,只从未有人敢言明。帝王之术,讲究权衡之道,亦是为了巩固江山社稷。
江舲对三皇子的期盼,简直是大逆不道。储君当要能当大任,绵延萧氏的天下。
但是,要是帝王昏聩愚蠢,造成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萧氏的江山也就完了。
天子一味仁慈,则为软弱,君退臣进,百姓倒能苟得太平。
有自知之明的人,却是甚少,何止天子。
元明帝心潮起伏,觉着五味杂陈。他对江舲深信不疑,只不知该如何判别她的聪慧。
以前他总以为,江舲木纳迟钝。殊不知,她的所思所想,时常出乎意料,让他耳目一新。
三皇子有江舲这个母亲教导,比起大儒也不差。
江舲道:“皇上,要是有请求将三皇子立为储君的折子,臣妾大胆妄言一句,皇上将折子上的话,当做他们在放屁吧。”
元明帝止不住笑了出声,觉着不妥,忙端正了身形,道:“胡闹,不可出言粗鄙!”
江舲暗中白眼一翻,将三皇子举在身前,他手舞足蹈一阵乱蹬,“皇上瞧他,连牙都没长两颗呢!”
帝王多疑,过犹不及。元明帝还年轻,帝王正做得有滋有味。当前的情形下,提立储之事,便是提醒他驾崩,定会令他厌恶。
江舲此时能确定,背后指使者,定是赵德妃林贵妃中的一人。或者,是她们两人联手。
三皇子咯咯笑着,元明帝瞧着他稚趣,红扑扑的脸颊,脸上不知不觉浮起了笑意,接过他抱在怀里,笑道:“你小子,别去闹你阿娘”
江舲还未来得及提醒,三皇子手快若闪电,一下抓到元明帝的下颚上。
“哎哟,别抓!”元明帝忙扭转头躲避,只闪避不及,脸被抓出一道红痕。
江舲嘴角抽搐了下,默默将三皇子抱了过来,握着他的胖手一瞧,讪笑道:“指甲又长了,等下阿娘给你剪一剪。”
元明帝摸着被抓挠过的脸,呲着牙犹豫道:“他还小呢,怎能剪指甲。”
“指甲与头发一样,都该随时修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圣人的这句话,后世之人理解得太过狭隘。”
头发太长太厚,清洗不便。修剪头发的禁忌太多,江舲总是偷偷摸摸修。
眼见天气炎热,江舲不想顶着一头冒酸味的发髻,面不红心不跳地道:“臣妾以为,圣人之言的意思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性命来自父母,得要好生珍重。正衣冠,净发肤,保持洁净,整齐,方是对父母的报答。一头脏臭的乱发,脏污的肌肤,遍布污垢的长甲,此为大不孝,不曾善待父母所给的性命。”
元明帝瞪着江舲,无语半晌,道:“你说得虽是歪理,不乏有些可取之处。朕允了你,你愿意何时修剪,何时修剪则是。”
朝堂上的朝臣虽戴着官帽,露出帽檐的头发,好些都泛着油光,冬日时犹盛。
夏日炎热时,常能闻到朝臣身上的酸臭汗味。元明帝体恤此乃人之常情,从未出言责怪。
只他喜洁,江舲所言正暗暗合了他的意。
三皇子饿了,脑袋在江舲身前拱着,哼哼唧唧起来。江舲让元明帝先去用膳,“臣妾先喂过他后,再来用膳。”
元明帝嫌弃地看着三皇子,“朕等一等你。你已喂养这般久,夜里都睡不好,不如找奶娘来伺候。”
养孩子确实不易,除紫衫阿箬,文涓另选出了两个忠厚可靠的宫女丹桂青檀。江舲身边有一大群人伺候,她清闲得很。看顾三皇子,也是打发无聊的深宫岁月。
江舲道:“臣妾平时也没甚事,待他再大一些再说。”
元明帝揶揄道:“你并非没事,只你不肯管事。”
江舲管着的尚寝局,将权力全部交给秦尙宫,如今一切都太平无事。
后宫不算大,以江舲如今的地位,要是秦尙宫有半点不妥之处,定会有人传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