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涓很快领着吴适山来了,江舲任他把了脉,道:“吴太医,我没事。我请你来,是想打听一件事,你可知道大公主的生母,当年究竟如何没了的?”
第70章
皇帝后妃太妃皇子公主们的脉案,平时的用药,方症等,皆封存在太医院,属皇家机密。
吴适山一下愣在那里,江舲见状,让文涓领着三皇子到一边去玩耍,道:“吴太医,我问你之事,着实是为难了你。只我问你此事,并非为我自己,而是与庄美人有关。”
大胤虽不曾有病患隐私权的律法规定,吴适山透露沈婕妤之死,一经被发现,会有被砍头的危险。
江舲坦诚地将庄美人的情形道来,“人并非只有身子上的不适,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脑袋,胸口,“比如癔症,心魔,庄美人如今已经病得不轻,经不起任何的刺激。尤其是有身孕,生产之后的妇人,最容易生病。”
她叹了口气,现在没有精神一类的药物,专业的诊治治疗,加上韩贵人汪贵人的刺激。恐怕庄美人熬不了多久,迟早会疯掉。
庄美人一旦精神失常,四皇子肯定会由他人抚育。
后宫中有资格抚育四皇子的嫔妃,四妃都有自己的孩子。品级高些的赵嫔有二公主,其他几个婕妤美人,皆以吃斋念佛为主。
毕竟是皇子,几人不受宠,亦未有生养孩子的经验,肯定不会让她们抚育。
元明帝虽凉薄无耻,帝王做得早已得心应手,颇为擅长平衡之道。
最有可能抚育四皇子之人,便是膝下只有公主的柳贤妃与赵嫔。其中柳贤妃品级比赵嫔高,品行端庄,温婉贤淑不争不抢,娘家人不张扬,官声颇好。
四皇子的抚养权,十有八九会落到她身上。
江舲始终觉着,庄美人的“疯”,是背后有人在推动。
“娘娘,臣并非要瞒着,是臣亦觉着不对劲。”
吴适山神色凝重,回忆着当年沈婕妤的情形:“当时臣方进太医院不到半年,尙是从九品的翰林医学,不得单独问诊,只能跟在太医正太医们身后打下手。沈婕妤当年的病症乃是夜里难以入眠,时常惊悸,食不下咽。当时太医院以为沈婕妤是见着林贵妃等都诞下了皇子,而她生了公主,思虑过度。太医院开了安神汤,补方。服用之后,沈婕妤并不见好转,渐渐地,沈婕妤的病越来越重,有一日,称贴身伺候的宫女要害她,拿着剪子将宫女扎伤。不止如此,无论是宫中伺候之人,亦或是太医院的太医,她皆不分青红皂白,拿着剪子就刺。后来,还是巡逻的护卫赶来,方将她制住。”
江舲呐呐道:“沈婕妤当时并非去世,而是疯了?”
吴适山道:“端瞧着沈婕妤的举动,确实与癔症一样。此事事关皇家脸面,皇上下令不许任何人声张,对外声称沈婕妤急病而亡,实则将沈婕妤关了起来。不到半月,沈婕妤就真正去世了。恰那时柳贤妃的皇子夭折,她郁郁寡欢,大公主便由柳贤妃抚育。”
江舲心中一咯噔,轻声问道:“柳贤妃的皇子夭折在前,还是沈婕妤生病在前?”
吴适山顿了顿,飞快地看了眼江舲,眼中惊骇一闪而过,道:“柳贤妃的皇子夭折后一段时日,沈婕妤方生病。当年沈婕妤也是住在华庆阁,她没了之后,宫中伺候的一众人等,有些人病亡,有些人放了出宫。沈婕妤的脉案都封存在太医院,当年的太医正告老致仕之后,前几年已去世,另外一个章太医,去岁年初也病逝了。”
江舲蹙眉,如此看来,一切早已无从查证。
“说句托大的话,臣自幼习医,被召进太医院之前,早就诊治过数不清的病人。臣以为,沈婕妤定不会无缘无故生病,夜里难以入眠,惊悸,更像是受了惊吓导致。她曾称夜里见着鬼了,有异样动静,在她耳边吵得睡不着。值夜的宫女们,却从未听闻过。后来皇上差人去亲自听过,将卧房仔细搜过一遍,夜里安静,一无所获。臣当时总觉着不对劲,亦不敢妄下言论。如今仔细一回想,睡不着吃不好,确实容易令人癫狂。臣以为,当时沈婕妤刺伤的宫女,应当很是可疑。可惜,那个宫女伤到心肺,人也没了。”
吴适山迟疑片刻,道:“娘娘可是以为,庄美人与沈婕妤患上相同的病症,皆是受到惊吓,因而忧思过度?”
“有相同之处,却并不尽相同。”江舲道。
背后若真有人指使,手段确实太高明。庄美人若与庄美人是相同的症状,皆称是在夜里受到了惊吓,元明帝肯定会心生怀疑。当年沈婕妤之事,便会被翻出来。
无论有无证据,帝王多疑,涉及到皇子公主,天家血脉,定会血流成河。
庄美人虽不曾在夜里听到动静,她与沈婕妤却有共通之处。
两人无需死,只要发疯,她们的孩子都保不住。
江舲苦笑一声,“庄美人身子本就弱,心思细腻,极容易伤春悲秋。半句话,一个字,都会让她琢磨许久。为母则刚,她深知那般不好,拼命想要改过来。可惜,人的性情并非一朝一夕养成,要改谈何容易。庄美人又始终牵挂着四皇子,四皇子是她的命脉,能让她生,亦能让她疯,让她死。庄美人生产时,韩贵人汪贵人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吴太医应当也听到了。杀人何须明晃晃的刀箭,文人手上的笔,搬动是非的嘴,皆是要命的利器。”
“韩贵人汪贵人当时说的话,听上去都是在劝导宽慰庄美人,臣当时关心着庄美人与四皇子的身子,不曾多想。”
吴适山回忆着庄美人当时的情形,怔怔道:“臣想起来了,稳婆当时已经看到是皇子,让庄美人加把劲。韩贵人与汪贵人才说了孩子被拉扯出来,血流不止的话。难道,两人是因着四皇子,特意说了这些?”
江舲神色一震,道:“我并不清楚。究竟是何种缘由,只有她们两人知晓了。不过,眼下有一件事,两人不能再到庄美人的主屋去。可惜,除非是皇上亲下旨意,两人去给庄美人请安,是她们懂事之理,无人能拦着她们。我惹了皇上不快,韩贵人被召去侍寝,正得皇上宠爱。”
吴适山掩饰不住地担忧道:“娘娘可还好?”
“我没事。”江舲不欲多言,想到元明帝就反胃恶心。
关于沈婕妤与庄美人之事,江舲感到像是灵光一现,无数点冒出来。要将这些点串连成线,却又缺乏关键的证据。
以前林贵妃来找江舲说到方司灯等人之事,她分析出了谁是幕后指使。
只与如今一样,林贵妃并无证据。因为要做到这一切,需要有人手。且这个人,还必须有本事,且忠心耿耿。
江舲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先专注庄美人之事,道:“你每天要去给庄美人与四皇子请平安脉,可能在皇上面前回一句,庄美人与四皇子身子皆弱,须得静心修养,不得有人前去主屋打扰?”
吴适山应了下来,起身告辞:“这点容易,娘娘,事情耽搁不得,臣这就去华庆阁。”
到了华庆阁,云慧神色憔悴迎了出来,道:“吴太医来了。先前美人方歇下,可能请吴太医等上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