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恩小姐陀螺一般原地旋转,双手抱头,仿佛火山爆发了似的。
“桔恩小姐!不必着急。为何不先带露小姐去参观一下客房呢?”副总挤挤眼,好像应付一个天真的孩子。桔恩小姐立刻淡定下来,双手托腮,面色瑰红:“对不起!布兰克先生!我这就带露小姐去参观!亲爱的,跟我来吧!呵呵呵呵呵呵呵!”
小玉的房间在三楼。房间不大,布置却很奢华。薄纱窗帘,真丝地毯,古董台灯和花瓶,舒适的大**摆放着华丽的枕头和睡衣。床头柜上有精致的茶具,茶香花香悠然四溢。窗外是花园,各色**正在绽放。小玉暗自纳闷:美国人竟也如此钟爱**?难道不该添一些玫瑰、郁金香、薰衣草什么的?菊园的尽头,泳池碧波**漾。再往外是层层山林青翠茂密,视野之内再无其他房屋了。
客房设施完善,所需一应俱全。大至浴巾浴袍,小至牙具针线,还有各式护肤品化妆品,却唯独少了客人的行李——小玉的双肩背。桔恩小姐再次双手捂脸:“难道送错了房间?这个笨死人的路易莎!”紧接着一连串道歉,反复承诺尽快送来,几乎要指天立誓。小玉忙说不急,一切全凭桔恩小姐方便。
桔恩小姐引领小玉下楼,一路介绍房间的分布和用途。四楼是布兰克先生及太太的卧室及书房;三楼曾是孩子们的卧室,孩子们如今也成家立业了,房间则改为客房;二楼是客厅、起居室、餐厅和厨房;最下一层则为司机及用人的宿舍。
两人来到餐厅,下午茶已备妥,其实只是一壶奶茶和几片饼干,看来桔恩小姐喜欢小题大做。布兰克夫妇都已落座。布兰克夫人身裹真丝长袍,瘦削憔悴,眼窝和两腮都深陷着,皮肤白得没多少血色,微笑时眼角纠缠着细纹,脖颈下突出的锁骨之间垂有璀璨的宝石。布兰克先生则已换上宽松的衬衫,胸口敞开,露出一小片棕色胸毛。夕阳柔美,舒适华丽的房间,娇弱矜持的女人,温柔风雅的男人,美国电影里的场景再度呈现在小玉眼前。可她脑海里却突然出现另一幅画面:可赋戴着细边眼镜,双颊清瘦苍白,夕阳下的剪影非常迷人。小玉坐在副驾驶座,从侧面偷看。他专注于前方街道,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他们没有豪宅中的下午茶,只有捷达中稍纵即逝的黄昏。她还以为,那就是她的一辈子。
布兰克夫妇和小玉寒暄,嘘寒问暖,表情丰富饱满,对话内容其实很枯燥。两杯奶茶落腹,夕阳渐斜,小玉的困意突然就排山倒海地来了。小玉本来就是能睡的人,却并不明白怎么突然能困成这副样子。她可是从来没体验过时差的。桔恩小姐还在时不时咯咯地笑,笑声越来越遥远。布兰克夫人首先提出让小玉回房休息,还是身体虚弱的人更善解人意。布兰克先生叮嘱了晚餐时间,同时又附加一句:“也许你睡着了,我们就不叫你了。我很了解时差的感觉。明早8点,我在这里等你。”
小玉道谢后回到房间。她倒宁可这一觉就睡到天亮。她要的是Anphone,可应酬布兰克夫妇却是很辛苦的事。小玉的背包还是没送来。小玉顾不得许多,拉上窗帘,脱掉外衣,倒头便睡。好像落水之石,直接沉入湖底。如果时差能够打包,她将欣然把它带回北京。毕竟最近她总心事重重,渐渐有了失眠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小玉突然醒来,四周漆黑一片。一时间,她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小玉努力睁大眼睛,却见床头的椅子上依稀坐着个人!小玉猛然一惊,顿时彻底清醒过来,脑子里首先闪过那头戴棒球帽的瘦小身影,浑身立刻冒了冷汗。再定睛一看,那只是自己丢在椅背上的外套而已。
小玉起身拉开窗帘。下午睡得太急,窗户都还敞开着,凉意袭袭而来。一轮圆月正悬在密林顶上。突然一声惊啼,紧接着一串扑打翅膀的声音。惊魂未定的小玉也随之浑身一颤。难道鸟儿也有梦魇?一切即刻恢复寂静,但寂静同样令人不安,树影幽暗,仿佛隐藏着许多蠢蠢欲动的能量。小玉背后隐隐发寒。转回身,看见大半个床面上反射着幽幽的白光,不禁更是后背发凉。
电子钟显示暗红色数字:1:15am。此刻的北京眼看就要到下班时间。她整日未曾在QQ上出现,也没发过微博或朋友圈,不知可赋有没有留意。她的廉价手机并未开通国际漫游。不开通也罢,以免徒增牵挂和失望。没有结果的情感,本不该投入过多,或许克制本来就远胜于纵容,而男人也总比女人理智多了。
夜正深,小玉的睡意却淡了,来去自由,不由人控制。窗外树影相抱,如热恋的情人。可赋一向谨小慎微,不善巧辞,却也曾在午夜发来短信,倾吐他的思念。但那仅有的一次,是大半年之前了。可赋的手修长细嫩,唯有无名指下有一小块老茧,那是她常常抚摸的地方。她曾戏言他的手比女人更嫩。他也曾笑答:所以这手不能干活,家务得由你来。话一出口,无法收回,徒增一段蚀骨的回忆。以后,以何之后?以Anphone为界,她将要抹掉有关可赋的记忆。正如20年前,抹去有关父母的一切记忆。小玉握紧窗棂,铝合金轨道冰冷坚硬,直刺进肌肤里。
小玉放开窗户,披起外衣。下午喝的奶茶完成了周游人体的旅行,急需投入下一次轮回。摸不到台灯开关,墙壁上的开关也找不到。暗中摸索着开门。还好,走廊里有夜灯,宛如萤火虫般一点点幽幽的亮光。门外一条漆黑狭长的走廊,两侧大约有四五扇门,扇扇紧闭着。小玉不知哪扇是洗手间,却也不敢贸然去开,这才越发意识到,此处并非北京。这是完全陌生的国度,完全陌生的大宅。小玉不禁头皮发紧,后背发凉,提足屏息,不敢弄出半点声响来。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记得客厅边上有卫生间的。木质扶手冰凉光滑,楼梯偶尔低吟,小玉努力踮起脚尖。眼看就到一楼,大理石地面就在眼前。楼梯上却突然又是一声,仿佛从背后高处传来。小玉一惊,立足回望,空****漆黑一片。屏息静立片刻,并无任何动静。
小玉摸索着走进客厅。此处过于宽阔,因此更黑,墙角虽也有一盏夜灯,一点点萤火却完全帮不上忙,反添更多幽暗深邃之感。屋顶高不可测,家具和植物似乎都富有思想,在暗中偷窥着赤脚的女孩。冰冷微潮的空气,让小玉莫名地想起十三陵地宫。她去过一次,狭窄的墓室和巨大的棺木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令她不寒而栗。还好卫生间就在眼前。门半开着,依稀能见马桶的形状。依然找不到电灯开关,小玉摸索而入,关门坐上马桶。黑着也罢,速战速决,无须多少时间。可突然间,她耳边隐约一声轻吟:
“啊……”
那声音细如蛛丝,却似乎就在不远处。小玉吃了一惊,忙屏住呼吸。四周安静至极。也许只是林中鸟啼?或者只是自己吓唬自己?可突然又是一声:
“啊……”
这次更加真切。是个女人!小玉汗毛倒竖,头皮发紧。卫生间没有窗,门也关紧了,何处来的人声?
“啊……”
这一次万分真切,简直就在耳边!小玉惊慌侧目,只有漆黑一团。鼓足勇气缓缓地抬手,摸到麻麻的一大片,像布。布后则硬如墙壁。小玉略微安心,好歹还隔着墙。但那呻吟又来了:
“哎哟!哎哟,啊……”长长的一阵,夹着杂音。既是隔着墙壁,怎能听得如此真切?
“砰!”
突然一声巨响,地面微微颤抖。小玉浑身一抖。呻吟之声戛然而止,换作男人低语,之后是女声,音节飞快跳跃,似是西班牙语。小玉虽听不懂,却长出了一口气。是人!不是鬼!难道是偷欢的用人?小玉恍然大悟,顿时双颊发热。耳边随即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隔壁的人落荒而逃了。紧接着,小玉头顶响起更急促的脚步声,楼梯毫不矜持地大声呻吟着。小玉越发紧张:卫生间的门没锁,灯也没开,她才是鬼鬼祟祟的人。她心里一阵慌,正要起身,耳边却突然又有了声音,仿佛来自同一个位置,却更近,紧贴着耳畔,而且分不出男女,辨不清语种,仿佛是在说:
“下家的门儿……下家的门儿……”
那声音好像来自躯体深处,并不是通过声带发出的,那空****的躯体里,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下家的门儿……”
又是一声,简直不像是人声,就像招魂的呼唤。小玉顿时毛骨悚然,那声音转眼又来了,这一回更近,耳垂似乎都能感到气息震颤似的,可又异常缥缈,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这一个世界并存着,却并没有交集,无法用感官探知,只能用灵魂感应似的。小玉用双手堵住双耳,声音顿然消失了。小玉闭紧双眼,不敢放开双耳,生怕那声音再来。突然间,卫生间的大门敞开了,客厅里早已灯火通明,刺得小玉睁不开眼睛。布兰克先生身穿睡衣,手拎棒球棒,站在卫生间门外高声道:“露小姐!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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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惶惶地走出卫生间,只见一只巨大的蓝色古董花瓶碎成几块,散落卫生间门外。布兰克先生站在碎片旁,一手拎着棒球棒,一手托着下巴,诧异的目光在花瓶与小玉之间游移。
桔恩小姐慌慌张张跑上楼来,穿着睡衣,趿着拖鞋,一头红发蓬乱无章,和白天那个精神抖擞的阳光小老太判若两人:“Oh!我的上帝!这花瓶……”
布兰克先生一挥手,桔恩小姐立刻住口。布兰克说:“对不起,露小姐!您受惊了!桔恩小姐,请你送露小姐上楼。”
桔恩小姐立刻恢复常态,问小玉是否受伤,脸上又漾起笑容。小玉忙解释说:“不是我。我没碰花瓶。”
桔恩小姐吃了一惊,笑容即刻消失了,表情变得格外严肃。她加快脚步,沉默着引领小玉回到三楼客房,打开台灯,小心翼翼关了房门,一屁股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问:“露小姐,请原谅我的问题,但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玉详细叙述了刚刚的经历,桔恩小姐则屏息听着,眉头越皱越紧,面色越发凝重,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听到的声音,是说话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