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屋子里的日光灯自动打开,照亮另一条狭长通道。这通道的两侧并排立着许多巨大的金属柜子,仿佛图书馆一般。每个柜子上贴着时间跨度,柜子里则整齐插满黑色文件夹,文件夹腰背上则贴着统一规格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客户名称、项目名称、项目负责人、简介和项目完成时间。这里以时间为序,陈列着20年来GRE中国办公室参与过的一切项目,金沙项目的文档也在其中。
Steve却并未在存放金沙项目的柜子前驻足,而是一直走到走廊的最深处。最后的两排柜子上没贴年代,柜子里插的文件夹亦没贴任何标签。看那些文件夹上厚厚的浮尘,似乎已经很久没人碰过了。其中大部分文件夹是空的,也有一小部分,其中夹着一些陈旧的市场宣传材料和公司章程。
Steve蹲下身,从角落里取出一本文件夹,翻到空白一页,取出夹子里别的圆珠笔,用英语写道:
12232010,长山账户→龙翔贸易,US$30M
1142011,米莎得到确认
龙翔贸易——黄,已确认。但黄——?
Steve把夹子放回原处。站直身子,从西服口袋中掏出那根粗的“荧光笔”,用特定的组合旋转笔帽,然后轻轻一拉。笔帽滑开,露出一条微型显示屏和三个按键。这恐怕是全世界最简易的手机键盘,功能却毫不逊色。两个按钮便能组合出所需的数字,第三个按钮负责功能切换。超级语音识别系统则执行其他按钮不便完成的功能。Steve把荧光笔凑到耳边。几秒钟之后,荧光笔里传出细嫩柔婉的声音:
“喂?”
Steve用极轻的声音说:“俄罗斯人得到消息了,应该会马上行动,比预期的早了些。不过,你就省事了。”
6
“是吗?我没觉出什么不同啊?”
冯军却是睡意全无。几分钟之前,他突然从梦中惊醒,心中有股子莫名的不安。他下床,点燃一根烟,回想傍晚黄金龙的造访。这家伙这几天本应待在上海,却突然在冯军眼前冒出来,事先没有电话或短信。难道,这都只是因为冯军给金合安排了一个小会计?
冯军心里清楚,黄金龙是个粗人,火爆脾气,但他并不是傻子,更不会把冯军当傻子。认识了三十多年,熟知对方的脾气,黄金龙绝不会在冯军面前任性胡来。像今晚这样的从天而降,冲破公司前台和秘书的防线,倒实属少见。
当然今天黄金龙也算不上胡来。虽然不请自到,却并没说出什么要紧事来,只胡乱抱怨了些算不上事的事。冯军在他右肩上轻轻拍了拍,他就立刻顺从地住口,表情也跟着变柔和。他毕竟了解冯军的脾气:用不着点到为止,撕破了窗户纸没一点儿好处。所以今天下午没人提到新会计的事,原本不用提的。黄金龙的突然出现,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黄砣子为何如此敏感?
这样明目张胆的反抗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次坚持要让自己的员工使用华夏租用的羽毛球场,这次又因为冯军要在金合安排个会计而愤怒。自从钱进了金合的账户,黄金龙就变得越发放肆。到底是因为看不惯赵安妮,还是他心里真的有鬼?冯军真的有点含糊。也许正是这件事让他半夜醒来,心里好像揣着只兔子。黄砣子会背叛他吗?若在以前,绝不会的。那是曾经为了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但现在不同了。几千万美金到手,黄金龙到底还能不能听他冯军的话?
冯军心中一凛:那笔钱会不会真的要出问题?他的直觉,往往是准确的。正如这半夜的突然惊醒。他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叫醒赵安妮,问她是否察觉到些异样。赵安妮并没彻底醒来,对冯军的问题更是不屑一顾。
冯军使用更加坚决的口吻,不留余地:“我不喜欢我的预感。明天,你得再去一趟金合探探口风!看看黄砣子有啥动向,还有长山那边,是不是一切顺利!”
“干什么啊,今天下午刚从杭州回来,累死了呢!再说,我去金合能有什么用?人家又不会跟我说什么。”
冯军沉思了片刻,狠狠吸几口烟。客厅里漆黑一团,窗外的树影因而愈发嚣张,在呼啸的北风里肆意晃动,让他更加不安:“无论如何,必须再核实一下!你在长山不是有人吗?”
“好好,那我明天打电话到长山问问,行了吧?”
“你最好亲自去一趟!”
“真是的,那么远呢!冰天雪地的!你别老瞎担心了。那不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既然当初那么信任他,把钱都放他手里,现在又担什么心!”赵安妮像是彻底清醒了,声音清冽了不少。
“那么一大笔钱呢,发现也是迟早的事。”赵安妮不屑道。
“那未必。我看香港林氏也快憋不住了。短则一两周,多则一个月,他们把股份卖给咱们,地皮就可以出手了。林氏的股票翻个几倍,长山的亏空还不是好补的?最多半年而已,俄罗斯人发现不了。黄砣子必须给我挺住了!”
“那你直接跟他说不就好了,让我跑来跑去问来问去做什么?他又不会让我插手他的事的!”赵安妮越说越气。
“看看你!小孩子脾气!我知道你不开心让黄砣子暂时拿着钱,可你想想,当初你从华夏弄出来的就只有几千万人民币,给了金合,套出俄罗斯人几千万美元,有了这几千万,咱们才能当上香港林氏的大股东。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钓!钓!钓!你自己就是条大鱼!小心让人家把你给钓了!”赵安妮佯怒。
“哈哈!”冯军哈哈一笑,心里却莫名的别扭,微微有些不祥预感。今夜到底是怎么了?他得给她一点儿警告:“我这条大鱼要是被‘钓’了,你这条美人鱼也跑不了!”
“嘁!我才不要和你有瓜葛!我要去英国,去陪我女儿去!”赵安妮嘴还硬着,音调却有细微变化。她是个聪明女人,知道进退,更知道以退为进:女儿是他俩的,他们本来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看看,又来了!等林氏这一笔赚到了,咱们真的就赚够了!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英国!好不好?”
“谁跟你一起去,躲还来不及呢!”赵安妮故意捏紧了嗓子,声音嗲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哈哈,乖!明天去趟长山!”
“讨厌。不跟你瞎聊了,人家困死了!”
赵安妮咯咯一笑,挂断手机,起身走向窗边。窗玻璃上立刻反射出那婀娜的身影——贴身的睡袍,细长的脖颈,绾成髻的黑发。玻璃窗还反射着床头的电子钟:1点20分。今晚事情可真多,其实她根本还没沾过枕头。而且,她并不觉得困。相反的,内心隐隐地有些兴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长山的钱已经进入龙翔贸易的账户。下一步,必须得让钱从龙翔贸易的账户里转出来。按照冯军的计划,那些钱最终将进入林氏集团的户头。当然前提是林氏家族愿意把20%的股份卖给某家“神通广大”的英属维京群岛公司,自己退居第二大股东。其实,那家公司并不神秘,她赵安妮正是那家公司幕后的实际控制人。她已在香港开好了公司账户,就等三千万美金入账。只要钱离了长山,就再和黄金龙没关系,全在她赵安妮手上。冯军的心,也就再也离不开她。其实这原本也是冯军的计划,但赵安妮不能像冯军那样相信黄金龙。只要钱在他手上多留一天,赵安妮就多担心一天。夜长梦多,她不能再等了。不管香港林氏答应不答应售股,她必须尽快把钱从黄金龙手里弄出来。她的机会来了。
赵安妮再次举起手机,找出那个不久前才刚刚添加的号码。
“小佟,休息了吗?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你!想问问你,明天能不能再跟赵姐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