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第斯夫人突然间无计可施了。他叫她娘家的姓,莱恩是她娘家的姓。他把她和安第斯划清界限,可他并没给她任何承诺。这个狡猾而无耻的男人,突然令她感到厌恶。布兰克和老安第斯无异,两者都是骗子和滑头。她的父亲死在安第斯手上,她不能再输给布兰克。必须从长计议,此刻却不能意气用事。安第斯夫人噘了噘嘴:“你先下去吧,我过五分钟再去。”
“别演了。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大傻瓜。”安第斯夫人又白了布兰克一眼,小声问:“你找的替罪羊,现在怎么样了?”
布兰克顽皮地眨眨眼:“都安静了,永远地安静了。”
4
小玉跟随老杨在码头下了船,登上老杨的轿车。一辆半旧的福特,挂着加州牌照。老杨让小玉坐在后座,自己从后备厢里取包离开,过了几分钟又回来,已换好一身招待生的制服。老杨嘻嘻笑道:“这是我的工作服,和你的般配吧?”
小玉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颜色和质地都和老杨的类似。如此煞费心思绝非只是为了一顿饭。她心中疑问颇多,想问却又觉没有必要。需要她知道的自然会告诉她,不需要的,问也问不出。反正腹中饥饿难耐,能填饱肚子也好。
老杨开动福特车,小玉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夕阳只剩余晖,在眼皮上涂抹一层温柔的橘色,车身轻轻晃动,轮胎和地面柔声摩擦。小玉顿觉万分疲惫,眼睛再也睁不开,耳边的沙沙声始终都在,只是渐渐地又多了些声音,不明来处,也听不清内容。小玉心中疑惑,不知自己是梦是醒,努力睁开眼睛,眼前却变作漆黑一片,耳边的声音倒是越发清晰,忽远忽近,异常缥缈,仿佛是老妇人的低声呻吟。小玉心中一凛:莫非是谢安娜的亡魂来找她?她竭力竖起耳朵,却听到:“门儿!门儿!下家的门儿?”
小玉大惊,难道又回到布兰克家中?很想起身细看,四肢却又似失去知觉,奋力一挣,突然醒过来,发现自己正从汽车座椅上挺身而起。只见福特车已经停稳,老杨回头说:“到了!下车吧!”
小玉看看窗外,天色尚未黑透,福特车正停在一个偌大而拥挤的停车场边缘,停车场已停满车辆,密不透风,一望无际。一座玻璃大厦正远远树立于停车场中央。小玉心中一惊:这不是安第斯大厦?背后不禁一阵寒意,脱口问道:“您在这里工作?”
老杨摇头道:“我?哈哈!我可没那么聪明!我只是餐饮公司的服务员,今晚这里有会议活动,我是来端盘子的。给!”
老杨递给小玉一个名牌,让她别在胸前,他胸前已然别着同样的一个。名牌上一行小字:某某餐饮公司,安第斯公司新闻发布会。小玉备感犹豫,不愿佩戴名牌。这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老杨笑道:“怕什么?小姐?难道这大厦里有鬼会吃人?”
老杨看上去只是说笑,眼中却流露狡黠之光。这里必定还有故事,只不过老杨似乎并非布兰克的手下。他又是哪路人马?事已至此,小玉早已丧失自己掌控命运的能力。冥冥之中,仿佛一切都早有安排。这是一场演出,她只是个小配角,但还轮不到她下场。小玉心中突然一阵好奇,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她反倒有点期待着看到这幕剧的结尾了。
原本嘈杂的会场渐渐安静,安第斯的董事和高管们鱼贯登上主席台。布兰克最后一个登台,坐在最中央的位置,身上的西服都没换,面容却格外沉稳安详,仿佛根本没到过海边的丛林里杀人。
大会司仪提议为安第斯先生默哀一分钟,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小玉不禁偷眼扫视,没看见Kevin,却看到安第斯夫人,在二楼正中包厢的头一排出现,仍是一身黑衣,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小玉忙低下头。其实楼下大厅里拥挤不堪,人头攒动,楼上和台上之人未必能注意到角落里的小玉。
司仪并无多少赘述,快速进入主题,宣布董事会决议:全票通过任命布兰克先生为总裁。此决议并无悬念。人群中有人带头鼓掌,掌声迅速扩大,响彻大厅。待掌声稍弱,有记者抢先提问:“所谓全票通过,包括安第斯先生的继承人吗?”
发言人答:“安第斯先生的合法继承人尚未出现,因此只好以缺席来处理。”小玉听罢不禁黯然。那胆小的谢安娜,再也无法出席任何会议了。布兰克这个刽子手,居然就如此坦然地坐在主席台上。
又有记者追问:“安第斯夫人的态度如何?”
司仪显然早有准备:“安第斯夫人并非董事会成员,因此未被邀请上台,大会结束后您可以直接去采访她。”
司仪并未眺望二层包厢,众媒体却早已发现目标,镜头不约而同转向二楼,安第斯夫人默然端坐,面无表情,仿佛正冷眼旁观一场闹剧。小玉暗暗佩服安第斯夫人的演技,进而联想到Kevin的演技也绝不逊色,不禁又悲又怒,怪自己心软,不仅被人玩弄于手心,还主动回美国自投罗网。想到此处,小玉顿生乡愁,中国的一切似乎都值得无限留恋,但最为留恋的,却还是可赋。此时他应该还躺在医院里。分别不过两日,小玉却已无数次想起那几条短信和站台上的最后一面。可赋的目光终于说出两年都不曾说出的感情。小玉却又拿不准,那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毕竟在医院里,有另一个女子在照顾可赋。
大会司仪回头去看布兰克。布兰克微微点头,稍事斟酌,缓缓开口:“其实,自安第斯先生去世,我就在承担临时总裁的职责,但工作时仍有诸多不便。董事会认为,长期如此会严重影响公司的运营,因此才决定早日召开董事会。商场如战场,需争分夺秒。当然,我很期待见到安第斯先生的继承人。只要他及时出现,而且对我的工作不满,随时可以行使大股东权力,提议董事会更换总经理。”
司仪接过话题,高声宣布再接受一个提问就结束大会。记者们纷纷举手抢着发问,会场顿时乱作一团。司仪只好稍稍让步,改成最后两个问题,请大家遵守秩序。小玉耳边突然有人低语:“小姐,还等什么?举手啊!”
小玉吓了一跳,扭头一看,老杨正朝着台上努嘴。小玉备感疑惑,不知此人到底是何用意,只是越发肯定他来历不凡。小玉低声问老杨:“我又不是记者,举手说什么?”
“哈哈!别装了,其实我早就认出你来了!”老杨竟然瞪圆小眼,一脸亢奋,之前的悠然之态一扫而光,俨然判若两人:“你就是电视上说的那个从中国到美国来参加安第斯大会的谋杀嫌疑犯!”
小玉早知老杨高深莫测,乍闻此话还是感到惊慌失措,突然产生逃跑的冲动,怎奈大厅拥挤不堪,无路可逃。只听老杨又说:“你这个小姑娘面善得很,我不相信你能是杀人犯!我倒是觉得,安第斯不远万里把你弄到美国来,这里面一定有文章!你难道不是安第斯的孙女吗?快举手吧!难得有这么多记者在!”
“我……”小玉正要开口,老杨却不容辩解,抢着举起手。台上司仪正在挑选最后一个发问的人,只听老杨用英语高声叫道:“安第斯的继承人在此!”
小玉大惊,要拦却已迟了。老杨的声音洪亮如钟,大厅里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转身翘首而望。老杨高举双臂,又大声重复一遍:“大家注意了!这位露小姐就是安第斯先生的继承人!”
大厅里一阵**,记者们恍然醒悟,闪光灯霎时闪作一团,晃得小玉睁不开眼。人群在两人面前自动闪出一条通道,老杨拉起小玉快速往前走。小玉从未遇到过此种场面,劈头盖脸的闪光灯令她手足无措,大脑空然一片,双腿不由自己指挥,转眼间已被老杨拉上台来。愕然遇到布兰克讶异的目光,瞬间又恢复了淡然,眉宇间竟流露出一些轻蔑和讥讽。这目光反而激怒了小玉,却也帮她冷静下来,索性昂起头,正面台下的闪光灯。虽然她并非真正的继承人,但她亲眼目睹布兰克的罪恶。索性当众说出她所知道的一切,尽管也许没人会相信她。
小玉挺直脊背,朗声答道:“不,我不是安第斯先生的女儿!他的女儿不是刚刚被你杀害了?”
台下一阵惊呼,布兰克却仰面大笑:“哈哈!我的老天!这是多么可怕的指控呢?我杀害了安第斯先生的女儿?这是不是很可笑?露小姐,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几天前,在你离开安第斯先生办公室的时候,他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或者那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因为他已经去世了!而且保险柜里的东西也没了!”布兰克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严厉,“你混进安第斯公司,将安第斯先生谋害,偷走他保险柜里的东西,居然还有胆量来到这里!你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露小玉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就是想告诉大家,安第斯先生不是我谋杀的。你才是真正的杀人犯!”
全场再度哗然。布兰克睁大眼睛,做出吃惊之色,随即仰头大笑:“哈哈!我的上帝!这可实在是太可笑了!一个小偷的话,会有多少人相信呢?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警察正在通缉的凶手?你忘了你把什么带进办公室里,让它在安第斯先生面前释放了某种气体?你要是不记得,这里的每一位都能提醒你。因为无论电视还是报纸都说得很清楚!”
“对不起!布兰克先生……”人群中居然又有人举起手来。众人纷纷循声而望,有个高大臃肿的男人正挤到台边,正是弗莱德探长,“……布兰克先生!对不起,我需要更正一点,警方已经取消对这位露小姐的通缉了。因为我们确认那个昆虫机器人并没有携带致命的毒气,而安第斯先生也并非是被毒死的。我记得我好像跟您说过这些?”
“弗莱德探长!”布兰克吃了一惊,但很快又镇定自若,“真高兴您今天也能有时间来参加这个记者会。不过,我不记得您跟我说过,警方已经停止寻找这位姑娘了?”
“哦,对不起,也许我没说清楚。警方的确还在寻找这位小姐,毕竟,我们还有个案子没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