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却偏偏在此时狂振起来,好像在故意表示反抗。思梅连忙挤出酒吧。街上灯火辉煌,人流如织。人人脸上皆是兴奋之情。
Jack忧心忡忡地说:“Steve选中了你!”
思梅心中一阵雀跃:“不会吧?”
“你很引人注目?”Jack的语气里有些责备的意思。
“怎么可能!她们都打扮得跟大明星似的,我就像个乡下人!”思梅极力掩饰自己的兴奋。她知道Jack一贯风格保守,不希望让缺乏经验的年轻员工责任过重,一方面会影响项目的质量,另一方面也会给员工带来危险。更何况,这个员工是思梅。
果不其然。Jack低声说:“我去跟Steve说,你还没有准备好。”
思梅心中一急:“可我准备好了!”
“但你缺乏这种经验!”
“经验是可以积累的。”思梅灵机一动,“再说,你得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你是对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思梅猜测,她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两年前,思梅只是本地一家小咨询公司的前台秘书。小公司叫“鑫利”,总共不到十人,业务却五花八门:市场调研,商业情报,尽职调查,账务咨询。号称五脏俱全,其实只是饥不择食。老板是个从政府部门退休的芝麻官,虽有能力拿到一些不太公开的档案,却没能力找到外企客户。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是二老板Jack:外企咨询公司背景,有十几年的商业调查经验。中年离异,事业型男人,在行业内颇有名气。被退休芝麻官忽悠得辞职创业,才发现离开大公司之后,自己的资源价值也跟着大大贬值。只好放下调查专家的架子,硬着头皮做了“万金油”。
思梅是Jack亲自面试和录用的。学历一般,成绩一般,但机灵细致,善解人意。Jack对思梅关爱有加,手把手教她做项目,从前台提拔成咨询师。几个月前,GRE找上鑫利谈收购。专业国际大公司收购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看似令人意外,其实也有道理:GRE一直计划在上海建立分支机构,只苦于缺乏管理人才。Steve对Jack早有纳贤之意,之前接触过几次,只不过Jack是鑫利的顶梁柱,不好意思自己釜底抽薪。GRE花100万收购鑫利,得到Jack和现成的运营团队;退休芝麻官拿着钱退出;Jack则回归国际大公司,也算皆大欢喜。收购迅速完成,鑫利变成GRE上海办公室。Jack成为GRE的总监和上海负责人。大公司的要求和标准都苛刻得多,鑫利原本算不上调查公司,老员工人人自危。多亏Jack力保,大部分员工得以被留用,而且破格得到GRE的调查师头衔。思梅得到的头衔是中级调查师。
GRE的调查师级别,在外企咨询公司里算是极端苛刻的。入门的初级调查师,只负责处理基础桌面调查和资料整理工作。若想提升至中级调查师,除了圆满完成本职工作,还要找机会展示自己的特质:比如具备超强的观察分析能力,能从琐碎的细枝末节中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拥有特殊的关系网络,能打听到别人打听不到的事情;或者掌握出众的写作能力,妙笔生花。如果以上特质都不突出,至少也需展示过人的效率或耐力,一人能当两三人用,就算速度不够快,起码连续通宵熬夜加班不在话下。即便满足以上种种,也要苦熬几年才有升职机会。
而中级到高级的提升就更难。许多人工作多年,仍迈不上那个台阶。表现不够突出,进步不够明显,缺乏参与重大项目的经验。当然最关键的,是缺乏实地调查经验。实地走访,发展线人,深入虎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风险和难度绝非普通调查师能承担。不够出色的中级调查师,根本没机会尝试,也就永远不会积累实战经验。这是个死循环。北京办公室不乏工作多年而提升无望的中级调查师。
以思梅的经验和阅历,假若直接到GRE求职,恐怕连初级调查师都不够格。鑫利被GRE收购,思梅顺利得到中级调查师头衔,而且没过几个月,又在年底评估时一跃而成高级调查师,想必Jack起了重要作用。这让思梅不仅意外,而且不安。上海办公室足够小,Jack一手遮天。但天上还有Steve,在GRE中国谁都清楚,Steve虽不是如来,却堪比齐天大圣,火眼不揉沙子。思梅得尽快让自己名副其实。
“好吧!”Jack的声音有点儿沉重,“项目名称叫GoldSand(金沙),我把具体要求发到你邮箱。”
思梅把手机插回裤兜。金沙,富有冒险和传奇色彩,令人联想到007电影。她27年的人生虽不算幸福安逸,却也平淡无奇。GRE的出现带来了异样的光芒,仅仅是其世界领先的精英外企形象就足以令人兴奋。GRE在上海的分公司,沿用鑫利在浦西租用的小办公室,并没多少精英气质;但思梅也曾到GRE北京公司参加过短期培训,对国贸38层角落里别有洞天的办公室心驰神往。特殊的行业,秘密的使命,在电脑前查阅那些或有禁忌的信息就已经让她充满兴趣了,即将开始的卧底任务就更是紧张刺激。今晚的其他四位美女,人人资历深厚。唯独她,入门不过几个月。但最终胜出的,竟然是她!这简直令她难以置信,好像中了头彩。对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新鲜刺激的**往往远胜对危险的担忧。
危险又有何妨?她有她的理想——有朝一日能像GRE的调查专家一样,有精英的外表,福尔摩斯的内心。正像每个刚入行的年轻人一样,思梅对GRE的领导们拥有神话般的幻想。Steve实在高不可攀,Jack已足够令她崇拜——让全球最领先的公司为了得到他而收购一整间公司!
北京的冬夜格外寒冷,风中夹杂着细小颗粒,不知是雪是雾。思梅此行仓促,衣着过于单薄,此时却不觉得冷,一身清爽。突然之间,伴随一阵巨大的喧嚣,更多的人蜂拥着跑到街上。有陌生面孔对着思梅大叫: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来了。
4
13小时之后,在地球另一侧的纽约时代广场,世界都市之王。
这里的新年钟声比北京迟了整整13个小时。但人潮的兴奋却有增无减。礼花正在广场上空盛开,震耳欲聋。帝国大厦顶楼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男一女。礼花仿佛就在两人眼前爆裂,把耀眼的光芒铺洒在他们脸上。
男的是个身材瘦小的白人老头,金发碧眼,额头和眼角皱纹密布,不论容貌和表情,都令人想到爱因斯坦。女的则是华裔,年龄三十上下,面容姣美,皮肤白皙,黑发绾成传统的髻,仿佛古画中的冷面美人。
“谢小姐,我很抱歉。不该让您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把这本该狂欢的时光,浪费在我这个糟老头子身上。”金发男人侧目看着楼下密集的人头,一侧的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您太客气了。多亏了有您,我才不会在今天感觉太无聊和寂寞。”女人勉强笑了笑,低垂了目光。纯熟的英语里夹杂了一丝东方人的口音。
“是啊!地球就只是继续旋转,并不在乎今天是哪一天。对吧?”男人直视女人的脸。女人抬起视线,美丽的双眸闪烁着动人的光:“您约我来,不是讨论地球自转的吧?”
“哈!当然不。那个让地球自己操心就好!”男人一笑,掉转话题,“真不敢相信,你还在美国。”
“我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女人侧目看向窗外,避开男人执着的目光,精美的脸颊绷紧了,映出礼花的斑斓。
“那正好。不然我还没那么容易见到你。”
“为什么要见我?”
“OK,”男人指指窗外,“你知道那是哪里?”
盛开的礼花背后,是层层密布的高楼大厦。女人摇摇头。男人向前凑一凑,降低音量:“GRE全球总部。”
女人顺着男人手指方向一瞥,迅速移开视线,嘴角生出一丝鄙夷。男人暗暗点头:这正是他希望看见的。
“你恨他吗?”
“谁?”
“还能有谁?让你以为得到了重用,然后亲手把自己的丈夫送进……”
女人条件反射般地摇头,面孔因痛苦而扭曲。男人识趣地住口。女人把目光转回来,痛苦的表情竟为她增添了冷艳之色。她漠然注视着他:“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