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高手,就必定不会单独行动。真正的调查并非侦探小说,越是高手越懂得团队的重要性。必定还有别人。还有几个人?他们在哪里?思梅停住步子,掏出手机佯装发短信。老者正在马路对面,斜后方25度。没停脚,蹒跚着前行,不久便超过了思梅,拐进最近的弄堂。果然是老手,绝不停留在敌人视野之中。
看来,采取行动的时候到了。
思梅转身,故意背对那个弄堂,把手机凑近嘴边。表演,是高级调查师的必修课。思梅演完接听电话一幕,找个购物中心钻进去,四处都是镜子,四周一目了然。老者果然跟了进来。思梅迈开大步,走进洗手间,把一张十元钞票揉成一个小团,塞进牛仔裤口袋,然后冲马桶,洗手,用吹风机吹干,再昂首阔步走出卫生间,径直走出购物中心去。不必回头,她料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盯牢了。
思梅走出商厦,在路边站定,频频查看手表,上演等人一幕。
街上行人虽多,合适的人选却未必是现成的。不过今天很幸运,迅速发现了目标——一个瘦高的男人,长发,络腮胡子,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黑色的双肩背包反挂在胸前,好像流浪艺术家,正在街上闲逛。
3
佟远中午从报社偷偷溜出来,逛马路。
报社小记者的月薪不过几千,不比饭店里端盘子的好多少。漂在上海,生存不易。虽说有些文字功底,但如今文字是最不值钱的,除了写字,还需四处奔波,明察暗访。收入虽低,风险却高,不知哪天会被人捅上一刀。即便偶尔能在这日趋糜烂的世界里挖出一两个有毒细胞,也并不常常真正被人欣赏。人们喜欢一边痛骂,一边同流合污。佟远并不十分为自己的工作而骄傲。谋生而已。在街上“闲逛”也是谋生——新闻素材就藏在大街小巷。就在这笔直的大街两旁,林立着许多金融大厦,在这些大厦里,正发生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佟远抬头瞭望,穿过层层人流,不远处有一座金色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植入地面的一尊丰碑,时刻提示着新时代的关键词——财富。炫目的财富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佟远的目标却并非这座金色大厦。旁边的另一座,虽不如金色大厦夺目,却也高耸入云,气势上并不输给金色大厦。就在几周之前,那大厦里空降了一位新的领导——某大型房地产公司上海分部的总经理。这或许将成为佟远的新选题。这选题不同以往,令佟远跃跃欲试。正巧手头没有急活儿,索性到这附近逛逛,反正社里也不安宁。
年底刚过,有人升职,有人辞职,剩下的都在纠结年终奖,报社里的气氛让佟远透不过气。理想虽然神圣,收入却永远是个尴尬的话题。春节将近,银行卡里却没多少钱。佟远的父母远在东北,从没来过上海,因此常把在上海打拼的孩子当作炫耀的资本。其实上海的天堂并不多,多的是挤满天才的贫民窟。总编昨天还说:要想多赚钱,就得换个工作。
“对不起!能帮我个忙吗?”
佟远眼前一亮。一个大眼睛女生突然在他眼前冒出来,打断他的思绪。那女生难为情地说:“我,呵呵,真不好意思,我……”
佟远仔细打量那女生:身材细高,皮肤白净,没有化妆,也无需化妆,眼睛清澈而明亮。风衣材质一般,剪裁却很考究,把苗条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看上去像白领,不像骗子。但21世纪的陆家嘴,万事皆有可能,人又怎可貌相?一个美丽的骗子?这想法莫名地刺激了佟远。骗子不分大小,揭穿一个,总能帮到许多人。
“怎么了?”
“是这样的,”女孩压低声音,“有个男同事,一直骚扰我,非约我今晚去看电影,我只好跟他撒谎说我有男朋友。可他不信。你知道,他是……”女孩眨眨眼,“是我领导,而且疑心很重!”这略微有些合理,领导的确是难以直接回绝的。女孩继续说,“我告诉他,我男朋友中午会来公司找我吃午饭。我本想随便打电话找个朋友来帮忙的,但真不凑巧,单身的都没时间,不单身的……那肯定不太方便。眼看就到中午了……真的不好意思开口,如果你也不方便,不必勉强的。”女孩脸颊绯红,双手相互揉搓。在街上找人临时充当男友,简直没有可信度。佟远基本确认对方是骗子,不如将计就计,看她要耍什么花招。
佟远问:“怎么帮?”
“过15分钟,到我公司楼下,等我出来,陪我一起走几步,拐个弯就行了。我领导应该会在楼上窗户里看到的,可以吗?”
女孩的目光还挺恳切。佟远实在想不出这诈骗的玄机会在哪儿,心中越发好奇,点头道:“可以。你公司在哪儿?”
女孩面露喜色:“太好啦!从这条街一直走,过三个街口,有一家商场,我公司就在商场后面。”
“15分钟后,在商场门外?”佟远重复了一遍。至少,她的笑容极具感染力,令人心情愉快。
“对的对的!你太好了!”女孩用力点头,双目闪闪发光,边说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团,塞进佟远手里,“还有,帮我买本新出的《读者》杂志。那人知道我习惯看那个,你买来给我,他就更信了。”女孩挤挤眼,佟远推道:“不用!《读者》才三块一本!”
“别客气!你帮了我大忙,就当请你喝汽水!一会儿见!”女孩说罢,转身向公车站跑过去,一步跨上将要启动的公车,分秒不差。
*
15分钟之后。
思梅坐在购物中心三楼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凝神看着窗外。视线很开阔,从楼前的空场到远处的街口都一目了然。拿着杂志的长发男人,正站在喷泉边四处张望。思梅注意的并非是他。在他四周,或明或暗的角落里,有许多走来走去或站立不动的人。但她并没发现任何可疑目标。
思梅已在这里注目多时,并未找到线索。没人跟踪长发男人,也没人故意靠近他。半个小时之前,她在最后一刻跳上将要启动的公车,想必已经甩掉了跟踪的“尾巴”。“尾巴”既然把她跟丢了,就该盯住和她有过密切接触的人。长发男人就是她投的诱饵。她坐在这咖啡厅的窗前,看着长发男人拿着杂志走来,在楼前徘徊。灰衣老者的身影却没再出现,也没其他任何可疑之人。又过了十分钟,长发男人一屁股坐在商厦门口的石台上,没舍得用杂志当坐垫。思梅心中倍感歉意,不过随即就忘却了。她和他原本无关,以后也不会再见。又过了半小时,长发男人终于站起身,悻悻地走远了。高挑的背影很快被人潮吞噬,飘逸的长发也不见了,也算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了。思梅心中一阵感动,迅速消融在更广阔的失望里。是她的演技太拙劣,还是对手的确很高明?思梅沉思着从窗口转回头,打算叫侍者买单。赫然间,灰衣老者却正站在她眼前!
思梅大吃一惊,手足无措。那“老者”却摘掉墨镜,撕掉胡子。思梅的双颊立刻发了热,心中的惊异彻底变成了羞愧。
Jack阴沉着脸说:“你还嫩着呢!以后要是真的遇上‘尾巴’,能甩掉就不错了!不要自作聪明!”
4
一周之后。
1月的上海,天总是阴阴沉沉,哭哭啼啼,寒得令人浑身发抖,一天到晚想要躲进被窝里。
思梅的公寓在黄浦区,48平方米。80年代的公寓楼,今冬似乎格外湿冷。倒不是上海的天气发生了突变,变化的是工作节奏。思梅以前每晚十点下班离开公司,到家11点。倒头就睡,没时间充分感受室内的气温。金合的时间表却全然不同:五点半一到,大家一哄而散,多待一分钟就要唱空城计。完全没有加班的必要:200平方米的办公室,一共八个人。一个总经理,一个会计,一个出纳,一个司机,两个业务,一个前台,还有一个总经理助理。总经理不开会,不见客,不发邮件,就连公司都不常来。剩下七个无所事事,她这个总经理助理尤其多余,唯一的功能就是订飞机票——虹桥到长春的往返,一周订过两回。除此之外,就是机场接送。思梅不会开车,但需要跟着。第一次思梅坐前座,黄总坐后座。第二次黄总一上车,把屁股往边上挪了挪:“小邢坐后边。谈谈下周的工作。”
邢珊,思梅在金合公司的新名字。身份证是找“渠道”做的。GRE公司有很多“渠道”,学名该叫服务提供商,大部分是私营小公司,有些内部关系,能更顺利地拿到法律容许却事实不太容许的各种材料;或者能尝试拿到某些法律并不容许的东西。GRE是纽约上市公司,按照公司规定,一切行为必须遵循当地和美国联邦法律。但实际操作难免有些小例外。“邢珊”的身份证即是如此。金沙项目敏感而特殊,拥有中华区“齐天大圣”Steve的尚方宝剑,即便有些灰色小违纪,纽约总部的“如来”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书面报告里不提。反正这是在中国,这里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要不出问题,一切手段都OK。金合是个民企,不会专门去核实一个月薪四千元小助理的身份信息。
黄总实在胖。即便是奔驰S500,后座也显得不够宽敞。黄总的胖腿时刻不离小助理的牛仔裤。多亏高架上堵得一塌糊涂,车里缺乏左右摇摆的惯性。黄总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忙!两边都那么多乱八七糟的破事儿!当老子有三头六臂?”
“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饭是要按时吃,不然要伤胃。”思梅小声回应,自觉无比做作,脸上有些发烧。思梅却没料到,这“羞涩”却恰巧帮了她。黄老板早习惯了会演戏的女人,扭捏的奔放的全都司空见惯,唯独这装不出来的羞涩,让他觉出点儿新鲜劲儿来。看那紧张的小眼神!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她看着哪儿呢?后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