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上午,Jack一直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电脑沉思。即便是周末,他也常常坐在这里。这间不到八平方米的小房间,似乎比虹口那套两室一厅的公寓更亲近些。公寓是离婚后购置的,入住后只做了简单的装修,家具也只有必需的。反正只是个睡觉的地方。他常在凌晨才进家门,天没亮就又离开。在他的印象里,公寓窗外的天空始终是被灯火沁润的殷红色。
小公司生意繁杂,前股东年事已高,退休前又是公务员,不便亲自参与太多项目,只是偶尔维系一下关系。一切运营琐事就都落在Jack身上。事事操心,没白没黑,如此坚持了几年,收益尚可,但公司毕竟规模有限,拉不到长期的大客户,雇不起高薪员工,很难在商业调查领域扎下深根。公司渐渐变成万金油,接百家活儿,做百种事。Jack也就越忙,早晚不能着家。好在家里本来也没人等他。
公司被GRE收购,业务一下子单纯了,压力却并没减小。如果说收购前Jack心中还有所疑惑——一家超级跨国公司,为何要收购一家根本算不上专业的小咨询公司?莫非真的就是为了他Jack?即便他在这一行曾有些名气,但只要肯出价,有名的调查师也不止Jack一个。等到公司正式进入GRE编制,Jack正式变成Steve的手下,小项目骤然间如冰雹似的倾泻而至,完全超出他的负荷。Jack大概明白了:Steve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他,而是两个他,三个他。如果只雇用一个调查专家,就只能交给他一个人的任务。雇用了一个团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委派团队才能完成的任务量,即便这团队里只有一个调查专家,其余都是乌合之众。Steve不是傻子,钱绝不会白花。花100万收购,就要期待200万的回报。这回报,都是Jack一个顶仨,超负荷干出来的。那虹口的公寓,还不如半旧的奥迪车更亲近。
自金沙项目开始,来自Steve的压力倍增,此项目势在必得,绝无回旋余地。但其他项目也同时在继续。Jack心里很清楚,Steve虽然貌似只关心金沙项目的进度,等别的项目到期了,他照样会来要报告,绝不容半点耽搁。
所以尽管Jack昨夜加班到深夜,今早还是天不亮就来到公司。本打算赶一些被“金沙”挤得来不及完成的工作,真的打开电脑,却又始终无法集中精力。心中有些忧虑正渐渐扩大,把金沙顺利完成的轻松喜悦挤散了:Steve还会让思梅在金合待几天?有必要一直等到俄罗斯人采取行动后才离开吗?这样会不会给思梅带来危险?
但是,Steve下了死命令:米莎采取行动之前,思梅必须坚持在金合上班。Steve还补充了一句:“你是有经验的调查师,该明白这个道理。”
Jack虽从未直接参与和米莎公司的沟通,但按照以往同类项目的经验,米莎公司应该会在一两天内采取行动——突袭长山公司。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一切必须维持原样。总经理私助自然不能在此时消失。这道理Jack的确明白。
米莎是长山合资的大股东,在董事会拥有大多数席位,米莎的CEO也亲自担任合资企业的法人代表和董事长。但即便如此,对公司的实际运作却并无实际控制。毕竟,CEO不能也不愿常年住在吉林的乡野里。六名委派的董事也只有最年轻的一位长期住在长山。一个三十多岁的俄罗斯人,不会中文也不了解中国文化,顶多只能是个摆设。就算和小会计搞了些暧昧,也未必能得到多少有价值的消息。所以,米莎被坑是迟早的事。
突袭长山公司收回控制权,只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米莎对长山公司的控制权,恐怕出不了工商局的大门。在长山这种偏远小镇,上至各级政府和公安局,下至普通工人保安甚至周边的老百姓,都只能把黄金龙看成真正的老板。就算有人了解合资企业的真实背景,但平日里请客送礼的毕竟是黄金龙,谁都得给黄金龙多留一些面子。黄金龙赔着笑脸,俄罗斯人就是客;黄金龙翻了脸,俄罗斯人就是贼。俄罗斯人总有走的一天,黄金龙得永远留在地头上。
所以谈何容易?让一群俄罗斯人突然闯进公司,命令停工停产,所有人员离开公司,以便立刻开始审计,收集对付黄金龙的证据?长山的人怎会那么听话?主管们怎会乖乖交出钥匙和公章?工人们怎会乖乖回家?保安们怎会束手旁观?只要有人喊一嗓子:老毛子要砸咱们的饭碗!恐怕米莎的人才是“被突袭”的。尽管“老毛子”一定会带上一群中外律师,律师也会事先查清当地政府和公安局的应急联系方式,但那又如何?招呼肯定不能事先打的,那样就等于给黄金龙通风报信。不事先打招呼,当地执法人员多半会装傻充愣。如此拖上三五日,让中方从容地“关门打狗”。然后地方政府姗姗来迟,美其名曰是“斡旋”,实际上只是给鼻青脸肿的老外们一个台阶:吃点儿亏没什么,保命回家才是真。中方不疼不痒地赔点儿小钱,收购所有股份,彻底把老外踢出去。
当然也有老外的突袭让中方措手不及,大老板不在,小主管们被洋人的架势吓蒙,糊里糊涂交出钥匙和公章,等明白过味来,公司已经被外方占领;中方的关系不够强大,而外方的背景又真的不容忽视,能从更高一层弄来尚方宝剑,再借用一点本地政商之间的斗争,那样方能胜券在握。但这样的气势和谋略,绝非一个初到中国的外企能有的。比如米莎,也只有出奇制胜这一点小赌注。因此Steve的命令确有道理:思梅必须要坚持到米莎突袭金合,之前决不可走漏半点风声,更不能让黄金龙起疑。
但坚持得越久,思梅就势必越危险,说不定脱身都会变得困难。而且脱身之后,恐怕必须离开上海一段时间,甚至离开中国。当然这要看事态的发展。以前有调查师因为出色完成任务而得到借调国外办公室的机会。若是那样,思梅也就更远了。
Jack正在琢磨思梅未来的去向,思梅的电话却突然来了。中午时分,窗外阳光灿烂,Jack却有一种不祥预感。
预感是对的。黄金龙要带思梅回长山。
思梅试图解释黄金龙的动机:“也许他并没有怀疑我。不然,他为什么让我自己到售票处来买票,他坐在咖啡厅里等?他不怕我跑了?”
“绝不能去!”Jack几乎是在吼。话一出口,自己都一愣。实在是太危险了!难道黄金龙已经得知了米莎的行动计划?思梅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思梅却为难道:“我要拒绝,他肯定更要起疑。要不要问问Steve?”
Steve其实是Jack最不想问的人。自从金沙项目开始,Steve的态度变得格外生硬,铁面无私,毫无回旋余地。也许Steve是对的,在他的重压之下,项目才得以顺利完成。他是个成功的顶头上司,该懂得关心员工的生死。虽然是半路并购进来的员工,却也算得到了Steve欣赏。之前虽然Steve的要求激进而苛刻,但思梅也确实从没遇到过如此切实的危险。也许这一次,Steve的决定会和Jack相同,甚至更加周全。而且此事事关重大,也必须通知Steve。
Jack拨通Steve的手机:“Steve,黄金龙要带May去长山……”
但不待Jack说完,Steve已断然回答:“让May去长山,见机行事。”
Jack后背一凛。Steve怎能回答得如此干脆,并不追问任何细节,没有任何假设和推断?莫非……
“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俄罗斯人已经行动了?”
“那是俄罗斯人的事。”
“回答我,是不是俄罗斯人已经行动了?!”Jack急迫地追问,不再顾忌老板的威严。
“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
“如果俄罗斯人已经行动了,就该立刻让思梅离开金合!该对她加以保护!怎能让她跟着黄金龙去长山?”
“Jack,我说过了,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了。”
“这不可以!她不能去!你不能让她去……”
Jack话没说完,电话已经挂断了。Jack赶忙再给思梅拨过去,他要告诉思梅,立刻从机场跑掉。他会帮她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让金沙项目见鬼去!
可思梅的手机正占线。她在和谁通话?Steve?Jack后背一凉,几乎是与此同时,Jack的黑莓手机上收到Steve发来的邮件:
“从现在开始,我直接领导May。她现已返回黄的身边,此时最需要沉着冷静。为了她的安全,我已让她关机。也请你不要再联络她。”
Jack心中一沉。他已经出局。连忙再按下重拨,对方果然已关机。他突然间怒火中烧,恨不得把手机摔个粉碎。可他努力忍住了。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他的员工正处于危险之中,他不能就此甩手不管!他必须马上出发。这一次无需Steve批复,甚至不必让Steve知道。思梅是被他带进GRE的,也是他亲手送进金沙项目里的。思梅的安危,全部由他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