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现在去哪儿?”佟远低声问正在开车的高总。高总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指后座上昏睡的李娟:“得给她找个地方。”
佟远点点头。李娟的作用已经完成,现在需要设法安顿。这对高总大概也是小事一桩:高总神通广大,各种奇怪的道具都随手拈来,比如腿上黑白分明的裤子。车子驶入一处更僻静的小区,小会计也悠悠醒转,表情木讷呆滞,大概意识尚未完全恢复。高总扶着她走进小区,把佟远留在车里,临走指指后备厢,嘱咐了一句:“小心点儿,我很快就回来。”
佟远不清楚高总是让他小心自己,还是小心后备厢里的账本。从长山到北京,再从北京到上海,一路上高总比他更小心,倒好像高总才是被通缉的逃犯。佟远知道自己是工具,正在被人利用,可他别无选择,命运充满黑色幽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本以为自己是个“密探”,却并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其实自己并不专业,以前单枪匹马完成的项目皆属运气。这一次任务倒是完成了,自己也成了逃犯。通缉犯不会拥有新闻自由和言论自由,更不会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佟远举目去看车窗外沉寂的城市,不禁一阵伤感。他俩首次相遇的地方,其实就在不远处。不论她有何目的,他将怀念她的一切。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重逢。
刺眼的白光,却突然在身边亮起来。
佟远心中一惊,连忙扭头查看,是一对突然亮起的车灯。那车不知何时来到丰田花冠旁边,无声无息,竟然完全没有引起佟远的注意。那车灯随即关闭了。刚才那一亮,仿佛只是为了引起佟远的注意。
那车停在丰田花冠略前的位置,后座的车窗正对着佟远,是一辆旧款的黑色奥迪。黑暗中,墨色的车窗缓缓而下,佟远顿时紧张起来:谁会对停在路边的丰田花冠感兴趣?引擎和车灯都关着,从外面几乎看不见他坐在车里!会不会是警察?
墨色的车窗摇下了大半,露出一张美丽白皙的面孔。佟远连忙摇下车窗,仔细再看那张脸,心里暗暗惊呼:难道自己在做梦?
刘思梅正在凝视着他,一双明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她低声说:“上我的车!”
奥迪车静静前行,拐过一个街角,悄然停在许多安静停放的车辆之间,仿佛无声无息地隐了形。司机熄了火,悄然下车去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没什么表情,也没吭一声。佟远就记得这么多。光线太暗,他又有些激动。自从思梅摇下车窗的一刻,他仿佛就在做梦,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你的伤口……”思梅先开口。
“完全没事了!都好了!”佟远边说边扭动身体,动作夸张而滑稽。思梅不但没笑,表情却格外严肃:“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上海?”
佟远一愣,心里有些糊涂,弄不清思梅的目光到底是关心还是怀疑。他答:“坐车来的。”
“谁的车?”思梅问得更加急迫。佟远彻底冷静下来,感觉到一丝被审讯的意味,心中隐隐不快:“一个朋友的车。”
“真的?”
“你的意思是,我在骗你?”
思梅连连摇头:“不!你误会了!我跑这么远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带你到上海来的,也许是黄金龙的人!就是……躺在地上的那个胖子!”
“不会吧!你是不是搞错了?”佟远皱眉看着思梅。怎么可能?高总是黄金龙的人?大湖公关的老板,是黄金龙的人?
“我真的没骗你!你坐的那辆丰田车,是黄金龙的司机租来的!”思梅万分焦急,百口莫辩。
“这怎么可能?带我来上海的人,是我公司的老板!我在长山被人绑架,差点就没命了!是我老板救了我,他怎么可能是黄金龙的人?”佟远也起了急,梗直了脖子。尽管他不知高总的背景到底如何,可高总不可能是黄金龙的人。她的这些无稽之谈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思梅不觉提高了音量,睁大眼睛,目光和口气都不容置疑。
“你让我去哪儿?去找警察?你凭什么要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佟远也瞪大眼睛,话一出口,心里却突然后悔起来。
思梅一愣,目光黯淡下来,缓缓低下头。佟远心中一紧,很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一时却又词穷。倒是思梅悠悠地开口: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思梅稍作停顿,深吸了一口气,“你我都知道,我们都有秘密,也都想知道对方的秘密。所以为了让你相信我,我先坦白。”
“不!”
佟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反驳。他感到莫名的紧张,全身肌肉绷紧了。思梅并不理会,低垂着目光,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叫刘思梅,是GRE公司的高级调查师。我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昨天也找不到我。”
佟远暗暗吃惊:高总的确说过,思梅是调查公司的,在国贸附近上班。可高总并没说是哪家公司,佟远也没追问。他知道高总只会说他想说的。没想到,眼前这柔弱的年轻女子,竟是全球顶尖商业调查公司的高级调查师。GRE公司虽然一贯低调,对佟远来说却毫不陌生。他原本以为,若想成为GRE的高级调查师,起码要比思梅再老上十岁。
思梅用力抿了抿嘴。佟远一阵愧疚,正要开口解释,思梅抢先道:“先让我把话说完。后来我拿到了证据,证明金合把米莎投资的几千万美金私自转移了。米莎决定派人占领长山工厂,查账取证。黄金龙知道消息后带我返回长山。他原来早就看出我是卧底,所以在长山劫持我来要挟米莎公司和我的老板。然后,你就出现了。”思梅再次停顿,鼓足勇气说,“对不起,我一直向你隐瞒真实身份,但那是因为工作,所以……”
“不不!”佟远连忙接过话茬,心中一阵激动。揭开层层包装,鲜花露出真颜,脱去神秘之后,是亲切和温暖,令人更加难以割舍。他迫不及待地说,“该我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更要谢谢你现在还愿意来见我!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你的任务完成了,应该跟我彻底断绝来往的!可现在,你违规了,都是为了我!”佟远深深吸了口气,坚定地说,“现在,该轮到我把我的秘密全都告诉你了!”
思梅默默地点点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我叫佟远,这是真名!我是东部财经的记者,这也是真的!只不过,不是曾经。”佟远摸摸头,傻傻一笑,一脸歉意,和他在球馆里的笑容一样。思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佟远却并未察觉,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得集中精神,理清思路,把一切都说明白,毫无保留。
“我从来都没离开过东部财经。去年秋天,北京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华夏房地产——的财务处长贪污了三千万人民币,设法汇到境外,被发现后跳楼自杀,本来已经结案了:畏罪自杀,并无同伙,赃款流出国境难以追回。可大约一个多月前,那财务处长的老婆却突然找到我们杂志社,说她丈夫的贪污案另有内情,说她丈夫生前有情人,那笔贪污的钱又下落不明,这里面一定有文章。那女的看上去受了不少刺激,被弄进安定医院,我们总编却觉得这里面有点儿意思,就派我跟进。我查了查媒体报道,发现就在那人跳楼后不久,华夏房地产的一位女副总从北京调到上海,到华夏房地产上海分公司任总经理。华夏房地产是中原集团的子公司,主要资源都在北方,以北京、山东和东北为主,在这些地区能搞到地皮。在上海却没什么实际业务,那分公司顶多算个办事处。就在北京公司的财务处长畏罪自杀,巨款下落不明之际,突然把这位女副总调离北京,放到一个根本不需要她的地方,实在是有些可疑。我就设法打听了一下这位女副总。姓赵,叫赵安妮。据说很有来头,舅舅是离休高干,在胶东地区很有影响力,赵安妮年纪轻轻就在华夏青岛分公司任高职,后来调到北京,更是顺风顺水。我和总编都觉得这女人身上有文章。第一次在陆家嘴遇见你那天,我正打算去华夏房地产公司附近转悠转悠,那家公司也在陆家嘴,就在那座金色大厦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