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将至,维多利亚港灯光依然,璀璨而寂寞。小玉这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心中却很平静。
2
第二天一早,Kevin和小玉提前等在签证处门外,抢在头一个取回护照,立即赶往机场。Kevin事先用手机查阅了旅行网站,从香港直飞长春每周只三趟航班,今天恰有一趟,10点50分起飞,下午3点50分抵达。在长春找一个只知道姓名的老人,大概也像大海捞针,但Kevin一路神通广大,也许有他的办法。
两人赶到机场,普通舱的票已售光,Kevin不惜高价购买头等舱。长春早已入冬,天气寒冷,Kevin又在机场免税店为小玉购买了大衣围巾和手套,自己则加了条围巾,虽都不是名牌,加起来却也数千港币。从加州到台湾再到香港,Kevin一路开销无数,也不知存款还能坚持多久。
航班准点起飞,机舱里尽是大陆游客,高谈阔论,满耳的乡音,使小玉心中出现一丝渴望:回到故乡,能不能就此留下?反正身份证和户口本都还在的。但美国警方能就此轻易放过她吗?在美国找不到,难道不会联系中国警方?Kevin一旦找到了谢安娜,或许能如愿战胜副总,但终究和小玉不再有太大关系。她既不是安第斯的后代,又没有Anphone的设计,她就只是谋杀安第斯的嫌犯。虽然Kevin表现得很诚恳,他们也的确共过患难,但她并不知道,以后Kevin还会不会保护自己。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会帮助Kevin找到谢安娜的。她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她也曾幻想着有朝一日和亲人相逢。谢安娜如果真的是安第斯老人的女儿,现在也再见不到父亲了。但至少,她能知道父亲都做了些什么,并且得到该得的遗产。只不过,就算Kevin找到了谢安娜,没有骆驼的帮助,不知如何把谢安娜弄到美国去?自从离开台北,骆驼就没再现身。莫非U盘到手就已大功告成?
不过这些真的和小玉没多大关系。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经过北京,有没有机会再见可赋一面?小玉心底微微一抽。自己绕着地球跑了大半圈,整日奔波逃遁,难道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小玉正胡思乱想着,机长的广播却突兀地打断思绪:长春遭遇雾雪天气不能降落,航班改降北京。所有乘客需在北京办理出关手续,之后等待通知。小玉不禁暗暗苦笑,也不知这是天遂人愿,还是老天在故意拿她开心呢。
半小时后,飞机降落首都机场,机窗外天空阴霾,细雪纷飞,巨大的“北京”二字突然闯入视野,居然就这样回来了。小玉忽然紧张起来,之前一切心理准备皆属徒劳。不知不觉中,已把手伸进皮包里,冰凉的金属令她浑身一震,这才发现自己的廉价手机已在手中。关机五天,也不知是否错过了什么。小玉轻轻按动开关,看手机屏幕渐渐变换颜色,耳边突然响起Kevin焦虑的声音:“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不能就这样等着!”
小玉这才注意到,Kevin早已心神不宁。
“雪不会下太久的,就算今晚走不了,明早应该也能走了。”小玉随口说着,偷看一眼手机,11条短信,竟有五条来自同一号码——那早被她熟记于心的号码。小玉把手机扣在腿上,心中一阵悸动。可赋给她发了五条短信,是在担心她?
“可我们时间不多了!一分钟都不能浪费!还有别的办法吗?Joy?”Kevin呼唤小玉的名字。这下子轮到小玉心神不宁了:“什么别的办法?”
“当然是去长春的办法!”Kevin提高了音量,表情异常严肃。小玉忙回答:“有,可以坐动车。七个小时到长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下午还有一趟,3点50分开车。”
“还来得及吗?去搭3点50分的火车?”Kevin迫不及待。小玉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机查看时间,看到的却又是那五条未读短信。
“现在1点半,还有两个小时20分钟。时间是来得及的,但未必还能买到车票。”
“车票很难买?”
“当然。去长春的车票非常紧张,可以去车站试试。大概是没有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包厢,或者高价票?”
小玉摇摇头。
“Joy,能不能想想办法?”Kevin用乞求的声音。在中国大陆,他的确需要小玉的帮助,这里金钱未必能够立即奏效,人际关系更可靠些。然而人际关系也是需要时间和金钱才能建立的。小玉从来不是有钱人,而且不善交往,对别人缺乏利用价值,因此并无多少现成的关系。但去往东北的动车票却是例外——可赋有发小在家乡的铁路系统工作,买到京哈线的车票虽说不上易如反掌,却也比别人更容易买到。
小玉告诉Kevin可以问问朋友,飞机停稳,后舱乘客纷纷涌入商务舱,仿佛机舱后部发生了某种灾难似的。Kevin也忙着插入人流,迫不及待地回头召唤小玉。小玉这才起身,和Kevin已隔了三四个人。借着这个机会赶忙浏览手机短信。五条短信分别是:
“今天没上班?”
“在哪儿?还好吗?”
“为什么没消息?还好吗?”
“到底怎么了?难道真出事了?”
“求求你!别吓我!”
小玉鼻子一酸,眼前立刻模糊一片。
3
当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时,夏可赋正坐在办公桌前听总监向他发牢骚——新的策划案缺乏想象力,疏漏百出。总监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可赋一言不发。教训都是对的,不需要辩解。总监本来给了他三天充足的时间,他却没心思工作。露小玉不辞而别,电话关机,不回短信,不再登录QQ。她曾经每天都在QQ上出现的,尽管夏可赋并不怎么注意到她。
但偶尔想起来了,点击右下角的QQ标志,那一串或长或短的在线联系人名录里,小玉永远是少不了的一个。夏可赋知道,小玉是在默默地等着他。
这件事本来不该发生的。他本来不该招惹她。他本来只想把她当成是一次美丽的邂逅,旅途中偶遇的陌生人的。可他没想到,陌生人和亲人之间,界线其实并不明显。不小心越了界,就像越过悬崖边界一样的危险。
夏可赋自以为并非感情动物,也无法承担做感情动物的奢侈。他来自东北小城,在京城扎根立足,首要的任务是生存和尊严,不该有对完美的奢求。工作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尚可丰衣足食。总比回故乡朝原去任由养父母摆布更强些。
夏可赋的人生从来都不完美。上小学那年,运营小巴的父母在一次事故中离世,他被过继给舅舅、舅妈做儿子,从此改口管舅舅叫爸,管舅妈叫妈,管姥爷叫爷爷,这些他都愿意,就是死活不肯改姓,就算挨打也还是要姓“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姥爷特别嫌弃他,从不愿正眼看他。有一次姥爷喝醉了酒,当着他破口大骂他的生父。他流着泪为生父辩护,姥爷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旧报纸扔在他面前,那上面有车祸的新闻和死亡乘客名单。姥爷醉眼迷离地咒骂:“报纸上这些人都是你爹杀的,也包括我闺女!你爹就是杀人犯!生了你这个小煞星!要不是你整日在家哭闹,他也不会急着回家,把车开进河里去!”
报纸上的人名从此深深刻入他的幼小心灵。他再不和任何人争执,忍气吞声,发奋读书,毕业后就留在北京工作,哪怕只是做个普普通通的工程师,也比回朝原去唯唯诺诺地看继父母的脸色要好得多。但北漂不易,普通工程师的薪水也只能让他勉强度日。继父母是朝原本地的小官,平时很有一些外快,却并不愿意贴补养子在北京的生计,不过很愿意给养子介绍女朋友。也是朝原另一位领导的女儿,偏偏也要留在北京的,车子、房子都由父母安排好了,工作、户口也都搞定了,和她成家,对夏可赋而言,就是唾手可得的安逸生活。双方父母安排的相亲,就在夏可赋和小玉探亲回京之后。对方是个活泼的姑娘,不算美但也不算丑,对夏可赋颇为倾心,两人也就开始交往。当然是背着小玉的。夏可赋有点舍不得和小玉分手,但理智上又很清楚,经济缺失远比感情损失难以战胜的。因此渐渐和小玉疏远了些,分手的话却又完全说不出口,只能尽量避免和露小玉见面,尽管自己也饱受煎熬。露小玉主动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来和他吃饭,他也只是敷衍了事,可看着她孤独而安静地走向地铁,他又感到难以抑制的歉意和冲动,想要追上去把她深深抱在怀里。可他毕竟还是忍住了。他想总有一天她会离开,投向下一个更适合她的归宿。他终究是不适合她的,这其中除了经济的原因,还有另一条鸿沟,是无论如何难以逾越的。但那是个秘密,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他安静等待她的离开,他猜测分离时他也许会很平静,甚至会感到轻松的。
可露小玉果真就不告而别了。他连续几天都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他愕然发现,自己远没想象中那样释怀。尽管他们已不常见面,她却已变成他生活中固有的一部分。他惊讶地发现,除了她的手机、QQ和地址,他并没有她的任何其他联系方式。没有公司电话,没有朋友的联络方式。这实在让他难受得发狂。他连续两晚下班后开车到北五环外的廉租公寓楼下,坐在车里一直等到深夜。楼上的窗户始终没有灯光。他突然想起某次约会时她曾经说过的话:“其实,我是一滴露水。天一亮,我就消失了。”
夏可赋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露小玉是真的离开了。她选择了悄然离开,也许只是为了能真的离开,不再拖泥带水。她原本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他该接受她以任何方式离开,并且心怀感激的。
可就在今天,正当总监训斥他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收到了短信。他猜那只是一条垃圾短信,每天都会收到许多条的。可他的心还是为之悬了起来。总监终于口干舌燥地离开了,留下今晚必须完成的警告。夏可赋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打开后果然心中一振!